第一章 车票背面
许翔把那张皱起边角的车票夹在身份证后面。家里人平常叫他翔子;背面的铅笔字写着“北京站—北桥”,是他上车前记下的应聘地址,笔画被一路的手汗磨得发亮。
四千块,是他离开颍上时自己攒下的;一千块,是表哥借给他的路费和落脚钱。两笔加在一起,他在手机计算器上算过三遍,出发时总数还是五千。车票和路上的吃喝已经花掉二百八,抵京时手头剩四千七百二十。他知道这个数不大,却仍以为,只要先找到活干,剩下的钱就能慢慢长回来。
出发前一晚,他在家乡的小修理铺把工具逐件擦过一遍。桌上还有两只没取走的旧电扇,他给其中一只换了线,顾客来取时付了工钱,临走前问他北京那边是不是一定能找到活。翔子说不知道,只把收到的钱记进当天的账页,再放进抽屉。那四千块是他几年里一点点存下来的,不是关门那天突然多出来的。小铺的活儿有时挤在一两天,有时半天等不到一个人;他手上的工具不少,却算不出下周能换回多少现钱。表哥转来一千时,他当面说清这是借款,等拿到工资就按月还;表哥也没让他把小店的工具都卖掉,只提醒他别把借来的钱当成路上可以随便花的数。
2018年四月的北京站外风很硬。车门一开,风从广场那面钻过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,另一只手按着装在塑料袋里的维修工具。袋底有一把小扳手,跟了他两年,柄上缠着一段黑胶布。工具不重,进城以后倒像是身上唯一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东西。
介绍工作的那个人在微信上发过地址,又补了一段语音:“先去北桥站,找姓马的。他们缺人,车也能租。你有修车的手艺,电瓶车不难弄。”语音放完,手机屏幕暗了。翔子没再回。他怕多问一句,对方就会发现他其实没准备好。
车还没进站时,母亲打来电话。她那边听得见小摊卷帘门刮过地面的声音,许福兰在旁边说了句什么,没说清。母亲只问他到了没有,晚上住哪儿,工作是不是已经谈妥。翔子说快到了,工作能不能做还得看一天;房间还没落实,明早先去看介绍来的地方。后半句他说得快,快到像在替自己打断话头。母亲没有追问,只让他吃饭别省到胃上。电话挂了,他在微信里看到许福兰发来一个地铁站的照片,问北京的地铁是不是每一条都在地下。翔子回她:“有的在地上,找到了再告诉你。”
他坐地铁换了两次线,下车后跟着地图走。路牌上的字太多,楼也太高,导航箭头转了半圈才停住。他在一排底商前看见“佑路配送服务”的玻璃门,门里两张折叠桌,一台饮水机,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排班表。最上面那张招人单用红笔写着“多劳多得、上不封顶”,下面一行小字是“具体收入按站点规则结算”。
门里的人正在打电话,手指夹着一支没有点着的烟。听见推门声,他抬了一下眼睛。
“来应聘?”
“配送员。之前修过电动车。”
那人挂掉电话,说自己叫马力,是北桥站的负责人。他没问翔子修过几年,只问他手机会不会用,能不能骑车,身份证带没带。翔子把身份证递过去,马力核对了姓名和号码,抽出一张表让他填紧急联系人。
“你以前送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今天先跟着跑一单。工作不难,路熟了就快。觅单端派单、记订单和时间,佑路按月给你结款,按完成的单算;站里管排班和出勤,餐馆那边等餐的事各家不一样。钱要看你跑多少、有没有调整,招聘单上那个上不封顶你别当固定工资。”
马力说得快,像每天要把同一段话交代给好几个人。翔子听见“按单”,心里反倒安定了一点。他不怕多跑,只怕站到月底才知道自己一分钱也没挣到。
桌上放着一份《配送服务协议》。甲方写的是佑路配送,几页纸里有配送区域、结算周期、出勤要求和服务质量几项。翔子慢慢读,有些词看不明白,便把手指压在那一行上问:“这个调整,是不是迟到就扣?”
“要看订单记录和当月规定,不是看谁声音大。”马力把协议翻到后面,“你先把不懂的圈出来。佑路按协议在次月3日发放上个月的结算,订单记录在觅单里,别听谁说一天挣多少就当成你的数。”
翔子问一天要在站里待到几点。马力指了指墙边的排班表,说早上十点半到晚上十点半是常见班次,中间有空档,赶上临时调班也会变。“空档你可以吃饭,也可以休息。平台没单的时候不会按你坐着的钟点算钱,出勤奖另看当月安排。”
十二个小时。翔子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,再想起家乡那家修理铺,雨天里他有时从开门守到关门,真正换到手里的钱还不如一天的工钱。他把“空档”两个字记下来,问:“每月能休几天?”
“表上排班会写,通常要到二十五天上下;你不出勤就没有对应的订单钱,奖也要按规定算。”马力没有告诉他自己每个月一定能挣多少,只把协议里那一页转给他看。翔子在手机上拍下排班表一角,照片不清楚,他又站近些拍了一张。
翔子把“结算”两个字看了两遍,又问车怎么办。马力指指隔壁门面:“鲁师傅那边租。押金和车租另算,不跟我们工资混在一起。你可以先租,熟悉了再买车。”
“自己的车,是不是就能自己安排?”
马力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笑,也没马上回答。“车是你的,能少一笔租金。排班还是看站里,单子从平台来。你要是问能不能想跑就跑,那不是这份工。”
翔子把“服务质量调整”圈在协议副本上,问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扣款上限。马力说没有统一数,得看订单记录和当月规定;具体对不上,可以拿订单号回来核。桌上的单子写着今天就能上班,翔子身上剩下的钱还要找房、吃饭、还表哥。他把圈出的那一行拍进手机里,最后还是签了名。不是他已经信了那几页纸,是他不想让这一天只剩下一张车票。
马力把盖过章的副本递给他,翔子拿到一件反光背心和一个装手机的防水袋。手机架是旧的,夹口松,他把自己带来的橡皮筋缠了一圈,试着晃了两下,屏幕才不再往下坠。
鲁师傅把一辆蓝灰色电动车推到门口,后轮上沾着泥,车篮里卡着一根断掉的扎带。他先看了看车胎,又用脚轻轻踩刹车,手指顺着电线摸到灯下面。鲁师傅问他会不会修,翔子说会一点。两个人没再多谈,鲁师傅在租赁单的签名栏落下“鲁驰”两个字,再写明押金和首月租费,翔子把钱数出来。押金单独记了一栏,他把收据折好,夹进车票里。
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招聘单。刚才那句“上不封顶”还在门上,红字很醒目。翔子想起家里修理铺的卷帘门:门口那块褪色的“维修电器”也是红底白字,远远看像是生意兴隆,走近才知道,店里常常半天没有人。
他骑车跟着马力走了两条街。手机上新装的“觅单”骑手端跳出一声短促的提示,地图给出一条蓝线,终点在一片他不认识的住宅区。餐馆离得不远,午饭刚过,取餐窗口排着三个人。马力站在路边告诉他先看清订单号,别把两家的袋子拿反,话说完便接起另一个电话。
翔子照着屏幕把车停到路边,抬头看一眼店名,又低头核对号码。纸袋很轻,塑料汤盒却在里面滑了一下。他重新把袋口折好,塞进保温箱。屏幕上的计时条正在往前走,地图上的蓝线拐过两个路口,最后停在围墙西侧一扇窄门前。
门口的保安问他找谁。翔子报了楼号,保安看了一眼保温箱,指向围墙另一头:“这是西门,送餐走北门,沿墙绕过去。”地图箭头仍指着原地,订单时间却没有停。他照着围墙骑出去,拐进两条窄巷,才在灰色门楼前找到北门。订单备注没有门禁密码,顾客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。
“你是不是还在西门?”电话那头问。
“我到北门了,门卫刚让我绕过来。三号楼从哪边进去?”
“进来以后右手第一排。家里老人刚睡着,你到了别按门铃。”
翔子看了眼屏幕。倒计时已经变成一片橙红。他把车靠在北门门岗外,给保安看了手机上的楼号,又把顾客那句“别按门铃”重复一遍。保安看了一眼地址,抬手把侧门打开,告诉他右手第一排就是三号楼。
他把餐放在顾客指定的门边,拍了照,点下完成。走廊里很安静,汤盒没有翻,纸袋也没破。屏幕弹出一条超时记录,暂时没有扣款数字,只提示月结时查看。顾客回了一句“收到”,没有留评价,也没有骂他。
回到车边,马力从站点群里发来语音:“第一单都这样,别在门口站着发呆。路线不对就早点问。”翔子听完没有回。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,用袖口擦掉屏幕边的水点。页面上那单已经进入待结算,金额只有一行小数字,旁边另有一格写着服务记录。
他追上马力,问那条超时记录是不是现在就扣钱。马力看了眼屏幕,说要等结算单出来,平台记录和公司结款不在同一个页面;他现在只能把订单号留住,不能先替任何一边下结论。翔子把号码抄在车票边上,第一次把一串数字当成以后可能要用的凭据。
他用指甲刮了刮手机壳上翘起的边。刚才从西侧窄门绕到北门,又沿围墙折去三号楼,地图上的蓝线只多了一点弯。手机没有记下保安指过来的方向,也没有记下那通打了两遍才接通的电话。可那顿饭最后还是送到了。他把这两件事都记住,暂时不知道以后哪一件更值钱。
天暗下来时,他重新数了一遍手头的钱。出发时的五千里,车票和路上的吃喝花了二百八;刚才租车又交了五百押金和四百五首月租,余下三千七百七十。房间还没落实,押金和头盔雨具也没付。他在车票背面的旧地址下面写:房间,吃饭,寄家里,欠表哥一千;最后一行是“买车”,后面留了一块空白。
他把已经付出去的和还没到手的分开记。五千块钱已经被车票、车租和下一笔房钱分成了不同去处。翔子把票折起来,塞回钱包。空白那一块,他想先留给自己。
第二章 没有窗的房间
第二天上午,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米味。翔子跟着高姨从一楼走到三楼,越往上,墙皮越薄,脚下的水泥台阶越窄。二楼有人把一盆葱放在门边,叶尖碰着栏杆;三楼尽头的门半开着,屋里没有窗,只有床头上方一块磨砂玻璃,白天也看不出外面是什么颜色。
“就这间?”翔子把背包放下来,没把手松开。
高姨说:“九百一个月,押一付一。公共水电按人头摊,走廊和灶台你们自己收拾。你要是嫌挤,外边还找得到,不过这片最便宜也得这个数。”
屋里只有一张窄床、一只塑料柜和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。床脚离墙不到一尺,翔子把背包横过来试了试,走道刚够一个人侧身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去摸墙,也没问天黑以后是不是更闷。北京的房间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样子,但他来之前没问清楚,更没有多一笔钱让他慢慢挑。
“住几天能退?”
“押金按约退。水电另算,不跟房租混。”高姨拿出一本旧登记册,“我不给你说包住包用,写多少就是多少。你先看清楚,别过了两天又说我没讲。”
翔子觉得她这句话不客气,却把那张纸接过来认真看了。租期按月,押金九百,首月房租九百,每月十日前交下一个月的房租。公共费用另算。他问能不能晚几天付,高姨说九号前都行,过了十号就得先打电话说一声。她没有催他签,只把笔横放在桌边。
他在脑子里先减掉一千八。车票和路上的饭已经花了二百八,车租押金和第一个月租费又花了九百五。租房后,五千只剩一千九百七十。再买头盔、雨衣、手机卡和一个能装饭的保温袋,要用掉四百二十;第一次结算前的吃饭、充电和零碎东西,他给自己划了八百。等这些费用在四月陆续花完,真正能留到五月初的钱,只剩七百五。
九百元的押金仍然压在高姨手里,车子的五百元押金也压在鲁师傅那里;这两笔不是他花掉的,可眼下也不能拿来吃饭。
他没有拿计算器按第二遍。数字已经排过队,谁在前,谁在后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他在租约上写下身份证号码,高姨把收据撕给他。两个人都没再谈北京的房租贵不贵。高姨收起钱,说走廊尽头有公用水池,晚上十点以后别在那儿洗车,楼下住着老人。
翔子把背包放到床上,先拉开塑料柜。柜门有一角翘着,他摸出工具袋里那截旧胶带,绕了一圈,柜门才肯合拢。紧接着他又把充电器插进墙上的插座。插头松,刚碰上去就掉下来。他蹲着把插座面板托住,试了两次,最后记下“找高姨看”,没有自己拆开。房间是租来的,修理的手艺不等于什么都能动。他把插头拔下,拍了张面板照片发给高姨。高姨回他先别用,也别自己拆,等她找人检查。翔子把照片留在手机里,没有再碰那把小螺丝刀;他会修车上的电路,不等于有权拆动租住房里的线路。
高姨后来问他哪天在屋里。他说白天要出勤,收工时间也说不准;高姨说她会陪师傅上楼,不让他为检查插座专门等在房间。几天后,她带着一位修电师傅来查看,先确认断电,再拆下面板。里头的夹口松了,插头一碰就往下滑;师傅处理好固定处后,当场插拔了几次翔子的充电器,插头不再掉,面板也没晃。翔子等师傅收起工具,才把充电器插上。指示灯亮了,他把自己的螺丝刀收回工具袋;高姨说墙里的线路有问题先告诉她,他点点头,没有把会修车上的电路当成能擅动租住房线路的理由。
他在墙上找了半天,才想起磨砂玻璃后面不是窗,是楼道里的采光井。把门打开,潮湿的米味和楼下炒菜的油烟就一块涌进来;关上门,屋里又静得只剩充电器的指示灯。他把背包里的衣服叠进柜子,雨衣挂在门后,工具袋放到床底,最后把身份证和两张押金收据压在枕头边。床很窄,他躺下后连翻身都要先收膝盖。
午后,他去街口买头盔、雨衣、手机卡和保温袋。店老板把几个大小不同的袋子排在地上,告诉他哪一只够放两份饭。翔子先把头盔戴上,低头系紧下巴带,又用手晃了晃,才让老板把尺码换小一号;雨衣袖口太宽,他试着把手套套在外面,确认能盖住接缝。手机卡只选了够接单导航的套餐,店老板没有替他讲“以后肯定够用”,只说流量快用完时再续。
翔子把手机夹在车把上试了一下,屏幕边缘仍露在外面;前一天拿到的防水袋能挡雨,却不能替保温箱保温。店老板把几只用旧的方袋翻给他看,他挑了一个底板没塌、拉链却不顺的。老板顺手挤了点润滑油,他当场在店里拉了几遍,才确认拉链能顺利合上。头盔、雨衣、手机卡和保温袋一共四百二十元,他把收据折好,没把这笔开支算进房租里。
回到北桥站时,站里已经有人在换电池。靠门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,正拿抹布擦车把上的泥;旁边的女人把两张订单纸叠在一起,在背面写时间。马力从里面出来,说:“这是何行远,站里都叫他何师傅;旁边这位是宋嘉欣。”昨晚翔子的首单在西门绕了路,马力已把入口情况发到站里的群里提醒后来的人,宋嘉欣这才知道他是谁。
“你就是昨天绕西门那位?”宋嘉欣看了他一眼,语气里没有嘲笑,“那一片地图总把人带到门缝边上。你到了不知道往哪儿走,就先看小区里保安亭在哪侧。”
翔子想解释是地图先错的,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他把手机给她看,记录里那条订单已经变成灰色,旁边有个小小的超时标记。宋嘉欣没有替平台说话,只问他记没记住那扇门是什么样。
“西边一扇窄门,外面是两个路口。”
“那就记西门,不记门缝。下次换个地址,地图还是那张图,门却可能不是同一扇。”
何师傅把抹布叠好,伸手扶了一下车把。他的手指关节粗,指甲边上有黑油,手背被风吹得发红。“你会修车?”他问。
“在家里学过几年,电路会一点。”
“那正好,别把电池拆开乱弄。先认清楚哪根线松了。车上的东西有时候是小毛病,人累了就会当成大毛病。”
他说完又低头擦车,好像这句话不是教训,只是顺手放在了地上。翔子第一次遇见他,不知道这位老骑手跑了几年,只记得他说话时会先看一眼车,再看人。
宋嘉欣把一张折过的便签塞到手机壳背面,上面是几家午餐店的大概出餐时间。她说那是自己的记法,不准,也不保证每天都一样,翔子要是路过可以自己核一遍。她又把他第一单的订单号抄到纸上,画了个圈,说:“先留着。月底账要是有问题,别只记得自己着急过。”
翔子将纸接过来。那几行字挤在一起,旁边的数字被橡皮擦过一次,仍留下浅浅的痕。他想起自己那张车票背面,也写着一行快被磨掉的地址。
几天后,觅单又给他派到同一个小区的另一个楼号。地图还是把他带到西边窄门,他这回没在西侧窄门前停留,先问门岗北门怎么走。保安指了一段绕墙的路,和上一回一样长,却少了一次试错。他把餐交到三号楼时,页面没有弹出超时记录;顾客只说门口太绕,翔子点点头,没有告诉对方他上次已经绕过一遍。
回到站里,宋嘉欣问他有没有把北门记下来。翔子说记在脑子里了。她看了看他空着的手:“脑子不跟下一班交接。”他没顶嘴,拿出那张订单纸,在订单号旁边写上“西门不通,北门进,三号楼右手”。写完后,他才发现自己这几天记住的街巷,比手机屏幕上那条蓝线多得多。
四月剩下的日子,被排班表分成一格一格。翔子有时跟宋嘉欣确认哪条巷子能通到小区后门,有时跟着何师傅看商户门口的取餐队伍;更多时候,他只记下出发、到店和送达的时刻。这个月他上了二十个班,订单在手机里一笔笔增加,钱却始终停在“待结算”。他没有在工资到账前寄钱回家,也没有拿押金当作可以花的余额。
有一回晚班回来,他看了眼手机,已经过十点。车后轮沾着一层干泥,他把车推到楼道口,想去走廊尽头的水池冲洗,又想起高姨那天说过,十点以后别洗车,楼下住着老人。楼道出口通向巷口的窄道里,有人端着饭碗经过,差点碰到车把。对方说:“麻烦把车挪一点,过不去。”翔子立刻把车靠到墙边,说了声“对不住”,等那人过去才把车推到巷口。他从工具袋里抽出一块干布,只把挡泥板和脚撑表面蹭掉一层泥,挡泥板边缘仍留着一道干痕;他把脏布折起来放回袋里,没有占用公用水池。
回房后,他把雨衣挂在门后,袖口带着一点潮气,布料贴着门板慢慢垂下。门开一掌宽,楼道里的油烟和潮气就钻进来,脚步声也跟着进;他把门收窄,只留一道缝。门关上,屋里又没有风。那把锁只隔开房间,隔不开楼道的气味、声音和别人用水的时间。
四月最后一周,母亲问他住得习不习惯。他拍了张门锁给她看,没拍那面磨砂玻璃。母亲没有催他汇钱,只说妹妹最近常问北京的地铁。翔子回了一句“先等月底结账”,随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不想看那几个没有变过的灰字。
四月最后一晚回到房间,楼下有人炒菜,油烟从门缝底下钻进来。磨砂玻璃仍是灰白的。他打开手机里的订单记录,看见第一单旁边没有金额到账,只有“待结算”。他翻出佑路给的协议副本,找到“次月3日结算”几个字,用笔在边上画了一条线。
他把这个月花出去的钱抄到车票背面,和最初写下的“北京站—北桥”隔开一小段:车票与路食二百八,租车押金五百、首月四百五,房租押金九百、首月九百,头盔雨衣手机卡和保温袋四百二。简餐、充电和零碎东西合起来约八百;他不敢把可能退回来的押金写进消费。
五千元里,先前付掉的和暂时压住的,他分成两栏。租房押金和车押金还在别人手里;至于那七百五,得等到五月三日的结算到账以前,一点一点用。
翔子把便签压在塑料柜上,躺下后听见隔壁水管响了一阵。没有窗,便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完全黑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上未结算的订单还在灰色那一栏里。房间很小,却至少有一把锁;只是明天一早,锁外面的路和今天一样,仍要从地图上重新认一遍。
第三章 先到店
五月二日的太阳把便当铺门口晒出一条白线。翔子把车停在那条线外,先看一眼订单,再看墙上的钟。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细细的进度条,颜色从蓝变橙;右上角写着预计送达时间,下面的地址备注只有一句:“开会前送到,麻烦快些。”
店里只站着骆姐一个人。她围着旧围裙,左手掀蒸箱,右手把刚出锅的菜往餐盒里装。后头一张窄桌堆了十几个纸盒,封口胶带还没撕开。她的手机支在调料瓶边,商家端几行订单都显示“备餐中”;有两行已经被她点亮,餐盒却还没封口。骆姐擦了擦手,在商家端里翻到其中一单,拇指停在“出餐”附近又收回来。她说汤还没装,先按已出餐,骑手到了也只能站着等。翔子想说自己已经站着等,话没出口,窗外又停下一辆电动车。骑手头盔后沿贴着一条褪色的荧光黄胶带,站里的人叫他“胶带哥”。他没有进门,只把头探进来问:“二十七号好了没有?”
骆姐没抬头:“先做他的,前面还有几个。”
“我这边倒计时已经红了。”翔子说。
“你接单的时候,餐就下进来了吗?”骆姐把最后一勺菜盖上饭,“我这里也不是按你手机上的时间出菜。”
翔子握着车把,没有马上回答。上一单的超时标记还躺在服务记录里,他不想再多添一条,也不想在店门口跟人吵起来。骆姐把一张订单小票按在台面上,名字和楼号被汤汽熏得卷了边。她的手没有停,声音却压下来:“今天有个人请假,我一个人做。你要走,我也不能把没封好的饭递给你。”
他看见厨房里还有半锅汤,案板边一叠没切完的葱。门口的胶带哥把手机举到骆姐面前,说自己还挂着另一单,能不能先拿走一份。骆姐摇头:“封口和小票对不上,谁拿错了我赔不起。”骑手把手机收回去,站到屋檐下,不再说话。
翔子问他要不要先走,骑手说另一单还在商圈边上,不绕太远。他把手机调暗,眼睛却隔几秒就往店里瞟。翔子没有劝他等,也没有叫他走;两个人都知道,餐盒没封好谁也拿不走,屏幕里的时间却不会替他们暂停。
骆姐不是故意把人晾在门口,等着看骑手着急;可在屏幕里,等餐只有一条逐渐缩短的时间,没有人问她手上还剩几份。商家端的订单状态没有变,骑手端的预计时间却一直往前走。翔子知道自己要是现在离开,餐还在台面上;留下来,屏幕会继续记他的等待。
顾客的电话打过来时,翔子刚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。
“现在到哪儿了?”电话那头问。
“还在店里等餐。老板正在做,拿到我就出发。”
“我一点有个会,楼下前台不能替我收。要是赶不上,我得重新点一份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先看能不能把餐取上。”翔子说完,听见对方挂了电话。屏幕里那条预计时间又少了一格,他想起自己早上吃过的半个馒头,胃里空得发响。
他走到店门口给马力发消息,说餐还没出、订单时间在走。马力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符合站里这份协议的条件就上报商户延迟,别乱点。上报只是留记录,不代表平台一定改时间;你离店前把取餐时间记下来。”
翔子把手机里的到店时间抄到本子上,又把订单号写在旁边。他不确定这两行字能不能改变什么,只知道如果到晚上再想,自己会把分钟记错。按下上报后,屏幕没有停,红色的时间还在往下走;他把手机放回车把,留在店门口等。
翔子重新进门,问骆姐餐什么时候能好。骆姐把两盒饭放进袋子,低头看了一眼小票:“你这单还差一个汤。要不先拿主食走?”
“汤漏了,顾客那边会说没送全。”
“那你就等等。”
那两个字像是店门口的椅子,谁都可以坐上去,谁也不能把它拿走。翔子打开骑手端,在订单菜单里找了一下,按马力说的选了商家出餐延迟。界面跳出一行提示,要他确认到店时间。他对照手机右上角,按下确认。没有新的倒计时,也没有人来把餐盒递给他;记录只在页面角落里多出一枚小图标。
“你点了什么?”骆姐把汤盖扣紧,问。
“报了出餐延迟。站里说符合条件就留个记录。”
骆姐把袋子推过来,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台蒸箱:“你报你的。我也得把实际出餐写在这张单子上,省得最后谁都说不清。”她用圆珠笔在小票边上写了一个时间。翔子问能不能拍一张,骆姐看了看他手机,往旁边让了半步:“别把收银台拍进去。”他只对着小票拍下时间,才把餐袋接过来。骆姐随即转身去封下一袋,没有再问平台会显示什么;她只把这个时间留在自己的纸上。
翔子接过餐袋,重新把汤盒放平。他没有继续争谁的表该算准。出了店门,屏幕上那条预计时间已经变成红色,他把保温袋拉链拉到头,又用手掌托住袋底试了试,确认汤盒没在里面滑动,才骑向顾客留的地址。路口新修了一段围挡,导航让他多绕半条街;他沿着围挡边找到了可通行的缺口,没从施工车后面硬挤。前面红灯亮着,他把车停在白线后,等车流断开才并入主路。手机上的路线仍向前跳,估算时间没有因为施工更新。他没有再加速抢那点看不见的时间,只在安全的地方转弯,进楼前给顾客补了一通电话。
他到楼下时,离备注上的会议时间只差几分钟。前台果然不肯替收餐的人签字,指了指桌边“访客物品请自行取走”的牌子,只让他把袋子放在访客桌上。翔子没有照做,订单备注写着不能代收,汤盒也还烫手;他抱着袋子退到门口,给顾客打电话。
“我已经下楼了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“你在入口外等我两分钟,别放桌上。”
翔子看了一眼手机,页面上仍是红色的预计时间。他把袋子搁在脚边,手没有离开保温袋的提手,直到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顾客一边说“我马上出来”,一边把会议资料塞进文件夹,胸牌还挂在脖子上。她接过饭时先说抱歉,又摸了摸汤盒的边:“还热着,谢谢。”翔子点了点头,没有把路上绕过的围挡再说一遍。系统的完成按钮亮起时,他才把空下来的手从保温袋上松开。没有人提手机上的倒计时,也没有人问他路上多绕了几条街。
回到车边,系统页面仍显示一条迟到记录。商家延迟的图标留在另一处,两个标记没有合并成一条解释。他把订单号抄到车票背面的空白处,在旁边写下到店时间和取餐时间。数字之间隔着一段空行,像两个人各自说完了话,却还没有找到同一张桌子。
傍晚收车时,宋嘉欣问他午间那单有没有留下证据。翔子翻出自己拍的小票,照片上能看见骆姐写的出餐时间,却看不见商家端的订单状态;另一张截图上有平台的超时标记和延迟图标,两个画面没有合到一起。宋嘉欣看完没有替他下结论,只让他把订单号、到店时间、取餐时间和送达状态抄在同一页,再把照片按日期存好。
“我不能说这张票就能把扣款追回来。”她说,“至少以后问的时候,咱们知道问的是哪一单。”
翔子把纸收进外套里。回到那间没有窗的房间,车票上“北京站—北桥”的地址已经被压在几行日期下面。他第一次发现,送达只是一个终点,账上却还要问另一句话:这段时间,算在谁那边?
第四章 余额页
五月三日早上,翔子醒得比手机闹铃早。屋里没窗,灯关着时看不出天亮没有,他只能听走廊里有人拎桶下楼,判断时间差不多了。手机屏幕亮起时,银行短信先跳出来:一笔四千九百元的转账,付款方是佑路配送。
他坐起来,又躺回去,把那行字看了两遍。钱没有落在觅单骑手端的“待结算”里,而是从公司账户转进他的银行卡。那张灰色订单列表还在,第一单的超时标记也没消失;银行卡数字却比昨天多了四千九百。
翔子先没有把钱转给家里。他把站点给的结算单翻出来,纸面上印着二十个出勤日、五百六十个完成订单。每单八元,四千四百八十;等级补贴一百六十八;阶段出勤奖励两百;高峰补助一百;服务调整负四十八。加起来,正好四千九百。
他用手指沿着每一栏往下划,像检查刚修好的线路。二十八单一天,二十天,五百六十单,数字都能对上;补贴是按单数算的,出勤奖励却得看那几格日历。最下面的“服务调整”只有一个总数,没有订单号。
第一单的超时记录还在手机里。翔子翻到那一页,把订单号码抄在结算单的空白处。他想不出四十八块是哪一单,还是几单合起来的。那条超时记录旁边仍没有金额,只显示“已记录”。如果四十八块和它有关,为什么不写明白;如果无关,又是别的哪一单?
他把结算单带到北桥站。马力正伏在桌上看昨天的排班,翔子等他抬头才问:“这个负四十八,能不能看它从哪几单来的?”
“这是公司收到的结算明细,平台的记录不是每一项都能往下拆。”马力接过纸看了一眼,“有疑问就把订单号放这儿。我能查站里能查的那部分,不能给你编个对应关系。”
“那第一单的超时算不算?”
“你这张单子没写订单号,我现在也不能说就是它。”
马力把纸还给他,没有把话说成保证。翔子本来以为,钱到了就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、该拿多少。可这笔钱只比手机上的订单多一层;再往下,那个负数仍像一块盖住名字的布。
宋嘉欣在门口系护膝,听见他们说话,走过来问结算单有没有逐单对照。翔子把纸递给她,手指停在“服务调整−48”那一行:“我第一单有超时标记,会不会就是这里?”
宋嘉欣先看公司结算单,再看手机里那条灰色记录。“单子上没写订单号,你现在不能把四十八块直接安到第一单头上。”她没说这笔钱一定算错,只问他上了几天班、哪几天没出勤。
“二十天。单子没少到记不住,少的那几天是刚来时学车和找房。”
“那就先把日子分开。‘完成订单’一栏是手机上的数,‘到账’是公司这一笔,‘花掉’是你的房租和饭钱。”她把结算单还回去,“别把招聘上最高那行当成自己本月应该收到的。我的账也不能替你的账。”
宋嘉欣从文件袋里拿出自己的结算单,只给翔子看出勤天数、完成单数和停工记录,没有把总额放在一起比。她的班次、订单数和调整跟翔子不同,停下来的日子也有各自原因;两个人都没把自己的那张单子说成整站的标准。翔子把这几个栏位看了一遍,才明白同一张招聘纸落到不同人的生活里,不会自动变成同一张工资条。
宋嘉欣把结算单按回文件袋,讲起以前在餐馆做前台的一次普通交班。临近换班,有客人来找落下的伞,上一班只说有人送来一把,没有写颜色、位置和时间。客人站在门口翻手机,只说“黑的”;宋嘉欣在架子里找到两把外形相近的,没有凭“应该是”递给他,而是问伞柄上有没有记号。客人说有截浅色胶带,可两把伞柄上都缠着东西,她便把伞放回去,在交班纸上写“黑伞待认领,伞柄记号未核”。接班的人看完纸,知道不能随便把其中一把交走;客人留下联系方式,前台答应核清后回话,宋嘉欣没有代下一班保证几点能找到。后来她只听说伞有人领了,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经手,也不把结果写进自己的交班里。她说自己能保证的,是把看见和做过的事情交清;没亲自确认的,不能替下一班说成已经处理。回到眼前,她说自己的结算单也只说明班次、订单和调整,不能替翔子或整站作答。
翔子想起门上那张“上不封顶”的招聘单,开始拿手机计算器算一个没有缺勤的整月:二十八单一天,二十五天,七百单;每单八元是五千六,补贴二百一,出勤奖三百,再加一百高峰补助,扣掉两百的服务调整,最后六千零一十。
他把算式念给宋嘉欣听。她说:“这是你按自己站里的单价算出来的,不是招聘页那个数,也不是我的工资。”翔子点点头。他已经知道那张纸不是一张许诺,只是把数字写出来后,才第一次看见两者之间有多少空位。他又把三千九百九十元本月预算支出从这个假设数里减掉,计算器停在两千零二十。他在旁边写下“按二十五天估,不是实收”,没有把它抄进银行卡余额。
中午前,他拿到车票背面,在“买车:5700”旁边另起一行,写下“本月预算支出”。房租九百,公共水电和通信两百,租车与充电五百四十,吃饭一千一,寄家里六百五,还表哥二百五,再留三百五给衣物、药和小修。他加了两遍,总数三千九百九十。
四千九百减掉三千九百九十,理论上剩九百一十;加上首结算前那七百五,到五月底应有一千六百六十左右。五月三日,他先给母亲转了六百五,又给表哥还了二百五;房租九百在十日前交,车租四百五在十五日前交。水电、饭钱、通信和那些小额开支,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笔笔从余额里扣。表哥的一千元借款还剩七百五十;翔子没有把任何一笔当作“以后再算”。
五月十日,翔子把房租转给高姨,收到一条只有“900元,六月房租”的确认。五天后,他在租车点交了四百五,鲁师傅把收据撕下来,叮嘱他每天出车前看一遍刹车灯和电池接点。两笔都按日期划掉,押金仍留在另一栏,没跟消费混在一起。
他把六百五十的转账截图发给母亲,没过多久,手机就响了。母亲说家里摊子这两天还算顺,问他是不是刚拿到钱,怎么这么快就往回寄。翔子说房租已付,剩下的先按说好的数来。母亲没有叫他再多寄,也没说那点钱够不够,只嘱咐他月底前别把新买的雨衣弄丢。她知道他刚到北京,翔子也知道家里并不是把每一笔缺口都塞到他手里;只是家里能挪的地方有限,他能给的也有限。
表哥收到二百五后回了一条“看到了”。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你自己够不够吃饭?”翔子把房租、车租和下一次结算的日期写在本子上,回他说够,暂时不用再借。表哥回了个“那就行”,没让他提前还清。翔子盯着那个短句看了一会儿,把借款总额从一千改成七百五十,没再多说谢谢。两人之间的账不是每天都要提起,但它会在他每次算余额时重新出现。
五月最后一天下午,翔子从站里回来,在手机上对过余额,账面可支用约一千六百六十元。五月整月的订单还在待结算,要到六月三日才会知道实际数。许福兰发来一张职校的缴费通知,问哥哥能不能帮她看懂报名和学费的截止日期。翔子把照片放大,读到“秋季入学”,又看了一遍缴费数。他说等下个月结算到,再给她答复。许福兰回了一个“好”,没有把这句话变成保证。
翔子在车票背面把“买车”往下一行挪,旁边补上“还款、寄家、学费”。他没有划掉那五千七,只把它和这个月已经收到的钱分开。余额页上,完成的订单像一排排小方格;车票上,他自己的日子被几条不齐的横线隔开。
第五章 电工手
2018年六月三日的结算短信在午饭前到了。翔子刚把车停好,手机震了两下,银行账户里多出六千零一十元。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躺回床上看第二遍,只把数字抄进本子,写在“五月结算”下面,又在旁边注明“还未扣六月生活费”。
同一天下午,何师傅的后车灯开始一颠一颠地闪。车把经过一道减速带,灯就灭;平路上骑出去几米,它又亮起来。何师傅停在站点门口,先看车灯,再看路口。站边那家修理铺卷帘门半落,门上贴着一张“今天外出”的纸,里面没有人影。
“还能往前骑吗?”翔子问。
“能骑,灯不亮我不跑夜单。”何师傅把钥匙拔下来,递给他,“你不是说会修?看看是线松还是灯坏了。别把我车弄得多出毛病。”
翔子蹲下去,用手掌挡住风。他把小扳手和螺丝刀从工具袋里拿出来,先确认电源开关,再顺着后轮旁的线找。灯罩没有裂,接头却被车架震松了一点。螺丝刀转过半圈,接触点仍不稳;他把插头拔开,擦去里面的灰,再把线头压紧。
何师傅站在他身后,没催他快。“你以前在家里干这个,收不收钱?”
“有店的时候收,熟人就不收。”
“那我算熟人还是客人?”
翔子抬起头,见何师傅只是看着他,没拿这话逼他。门口的胶带哥还在,问:“站着亮了就算修好吗?”何师傅把车推到减速带前,说:“过一下再看。”翔子重新接好车灯,何师傅推着车压过减速带,红光没灭,胶带哥也凑近看了一眼。何师傅这才停稳,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十块和几枚零钱,说当作给他买水。翔子只收了零件钱——其实没用新零件,便把钱推了回去。
“那算我欠你一回。”何师傅把钱塞回口袋,“你下次刹车不灵,别自己扛。”
“我也不修刹车。”翔子说。
何师傅笑了一声,跨上车,离开前又用脚点了点后灯。它亮着,他才并入车流。
翔子把工具收回袋子时,手上沾着一层灰。他没有因为这件小事觉得自己像个师傅;灯松了,拧紧而已。只是刚才那几分钟里,手机没有响,平台没派新单,站里的排班表也没有把这段时间写进他的收入。
第二天下午,宋嘉欣推着车进站,右手还捏着钥匙。她说电池接触不好,路上明明还有两格,过个坑就跳成一格,重新拔插又会回来。她没让翔子马上动手,只把电池从卡槽里取下来,放在地上。
“先别拆。”翔子说,“我看外面的插头和卡扣。电池壳里边我不动,万一是里面的问题,要送修。”
宋嘉欣点点头,替他把车把扶稳。她没有站在旁边问“好了没有”,而是把接单页面关掉,免得一会儿来新单。他先检查电池的外壳和接口,发现外部插片边缘有一道浅黑的磨痕。卡扣没有断,接触面却有松动,车身颠簸时会偏开一点。翔子让宋嘉欣先别急着装回去,自己扶住电池座,叫她轻轻推动车把;仪表刚亮起时没有跳,车轮压过站前的裂缝,显示格数便忽然变了一下。他重复了两次,确认问题出在外部接触位置,没有拆开电池壳去猜里面的电芯。
他告诉宋嘉欣需要一只新的接触片,自己到街口的电动车配件柜台买了小端子和绝缘套,花了十二元。回来后,他只替换电池外部卡槽能碰到的部分,不拆电池外壳。
他让宋嘉欣自己把电池推回去,轻轻摇车,再打开车灯和仪表。数字没有跳。宋嘉欣试着推到门口骑了几米,回来时把车轮压过站前的裂缝,电量仍停在两格。
“要不要换接口?”她问。
“先这样跑两天。还跳就别硬骑,拿去问鲁师傅。电池这东西不能凭感觉拆。”
宋嘉欣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工具:“我耽误你接单了,零件我照实给,工钱你也可以说。”翔子说这次只用了几分钟,自己也不敢保证接触片能撑多久。宋嘉欣说她问的是他花出去的时间,不是零件能用几天;他要是不收工钱,就说清楚是自己的决定,别等到下次心里再算。
翔子没接话。他不是不想把手艺换成钱,只是不知道和同事谈价时该把哪一部分写进去。宋嘉欣从口袋里数出几张零钱,问他要多少。翔子说只算零件,递给她十二元的小票;人工不收。宋嘉欣把钱按小票的数给他,没有硬塞更多,也没有说“你帮忙就不用算”。
“下次你帮我看路线,我也不替你白干。”她说。
翔子刚把账本合上,站里还没响起下一单的提示。宋嘉欣把手机壳里的路线便签抽出来,指着另一片小区一条由地图自动画出的后巷短线:“白天我见过有人从这里推车进去,晚上开不开,不知道。我只看见他推车,没看见骑过去。”翔子看了一会儿,说自己只在另一侧街口走过,也没试过这条巷子:“没走过就先别写成捷径。”
宋嘉欣把线旁边写上“待核”,又问下一次谁先接到附近的单,能不能顺手看一眼门岗和时段,不为核一条路专门绕行。翔子把自己的路线页翻给她看,说他也有一处餐馆旁的入口只在午间走过;两人把两处都画上问号,在后巷旁标“见过推车,骑行待核”,约定碰上正常订单时分别留意,再把结果补回便签。
宋嘉欣把便签夹回手机壳,纸上两处问号都还在。
翔子把两次现金进出记在账本边角:买小端子−12,宋嘉欣补材料费+12,人工0。数字落下去后,他突然觉得这行字比一笔陌生的结算好认:谁给的,为什么给,都能说清楚。
马力从办公室出来,问宋嘉欣的车能不能跑。她说可以先试两天。马力看向翔子:“有修车的手艺是好事,别在站里摆摊,也别替别人做你不确定的活。真有人找你修,时间和零件分开算,免得最后谁都觉得你多收了钱。”
翔子说:“我没打算开摊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别让一个小接头变成你欠谁一整天工钱。”马力说完就进了办公室,门没关严,里面的电话铃又响起来。
两天后,何师傅收车时特意把后灯按亮给翔子看,又骑着车绕站前的减速带走了一遍。灯没有闪,他没再提那十块钱,只说:“这回算你帮我看一眼,不算我欠你一笔。”翔子点点头,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收入栏。
宋嘉欣也在那天把车推到站边,电池重新装好后,她自己骑过站前的裂缝,再沿着路口绕了一圈。仪表格数没有跳,她才把当天日期和那只接触片写进便签。翔子提醒她,如果之后再断电,别继续靠拔插撑着,直接去鲁师傅那里测。宋嘉欣说她会记住,也把附近晚饭店的出餐时间补在另一页。
翔子继续跑单,到了路口仍得看手机上的倒计时。修好了车灯,不会让订单多一块;帮人稳住电池,也不能让排班少一天。
六月中旬,他在车票边缘新添了一行字:“手艺,别丢。”下面原本只有“买车:5700”。他没有划掉车价,只把修理铺的目标写在它旁边。车是要买的,手也得继续练。等到一天里不再只剩下送餐的时段,他希望自己还能记得哪根线先松,哪一颗螺丝不能多拧。
第六章 寄回去的钱
那笔六月三日到账的结算款仍在手机银行里,翔子先按计划给表哥转了二百五。屏幕上的欠款没自动消失,他在本子里把七百五十改成五百。六月十日前,他把九百房租转给高姨;十五日前,又把四百五车租交给鲁师傅。两张收据叠在一起,和结算单不同,都只有一个数,没有“奖励”或“调整”的小字。
六月二十日,翔子在站里等订单时接到母亲的电话。电话那边有风声,像有人把摊子上的塑料布掀起来又按下去。母亲说许福兰职校的缴费单已经寄到家,学费、住宿和书本费分成几栏,秋天开学前要交。
“她不是说想先读技能专业吗?”翔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。
“她说了。钱也不是马上全交。”母亲停了一下,“就是报名得先交一笔,我在摊上算了一遍,手里还差点。”
母亲把那张通知摊在摊子上,隔着电话念给他听:先报到,后面还有住宿和书本费,几行日期挤在一块。翔子让她别急着折起来,再念一遍最晚交费的那天。母亲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摊子边的塑料布忽然鼓起来,她把手机贴在肩膀上,一只手按住缴费通知和秤盘,等风过去才重新拿起那张纸。翔子只听清“秋天”两个字,没听清最晚交费日,剩下的等挂电话后让许福兰拍照发来。母亲说先让许福兰把通知拍清楚,再去学校问哪些费用必须先交,不把几栏不确定的数加成一个总额。
翔子把电动车支起来,脚尖顶住车轮。六月三日到账的那笔钱,他按月分出了房租、车租、吃饭、还款和寄家里;这会儿银行里的数字已经往下走了一大截。屏幕上弹出一张新订单,他按掉,没有马上接。
“我每个月先给六百五,按说好的来。多出来的我得等下次结算,六月干的活要七月三号才到账。”
母亲说:“我知道。你先把房租和车租留出来,别又拿押金当钱。”她没有问他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,也没催他多寄。隔了一会儿,她说许福兰就在旁边,愿意自己跟哥哥讲。
翔子问母亲方便收款吗,打开手机银行转了六百五。母亲听见提示音,说“看到了”,又提醒他这只是平常那一笔,报名费另算,不要因为她在电话里提了学校就把余额掏空。翔子把转账截图存好,继续听许福兰说专业的事。
许福兰接过电话时,先问他北京的地铁是不是每站都能换线。翔子说不是,有的站要走一段。她说自己已经在学校公告里看见了专业安排,想学维修和电商,不想为了省学费去读一个自己不愿意读的班。她以前看过翔子拆装车灯,知道手上有活不等于马上有钱,但至少能多一条找工作的路;电商课也不是家里人替她挑的,只是开放日后她自己觉得能学。
“报名那笔我能不能先问问学校,分两次交?”她说,“要是能,我就先把材料填了。你不要现在答应我具体多少,我妈说我也能去找老师问。”
翔子原想说自己会想办法,话到嘴边只问她:“你知道该问谁吗?”许福兰说班主任把电话留在通知上了,明天去学校的时候问;学校开放日她自己去过,不是母亲替她选的专业。翔子听见母亲在旁边提醒她把缴费单放好,才发现妹妹比他更清楚那张纸上有几道门。
电话挂断后,翔子把新订单接了下来。下午一场雨落得急,餐馆门口的雨棚只遮住取餐台,雨水还是从侧边斜进来。他把手机装进防水袋,站在屋檐最里面等袋子封口;雨衣腋下那道旧缝已经松了,水沿着手肘往下流进手套。订单没有因为雨停,他也没有理由把客人的饭晾在屋檐下。送完那一单回站,他把袖口和腋下都翻过来看,衣服边缘也裂开了一点。
他本来想用下个月的钱买一套结实的雨具,可六月的结算还没到,七月到账的那笔也得先还车租、寄钱和表哥的分期。手机购物页面上两套雨衣的价格都没有低到能让他不看余额。他关掉页面,回房间找出母亲以前塞进行李的针线包。那包针线里有一段旧黑线和半根弯针,翔子先把雨衣翻到里侧,摸清裂口从哪一针开始松,再把布边往里折,尽量让新线穿进原来的针眼,不另在防水布上扎出一排洞。他习惯修接点时把螺丝拧紧,这回却不能把线拉到底;线一紧,布边就起皱,针眼也会被扯大,他只好每一针都收着力。灯光不够亮,针尖几次擦过指腹,他把线重新穿好,沿着旧缝来回补了两遍,最后在里侧打结,剪掉多出来的线头。
第二天早上,他先把修过的那一侧朝外,骑到街口买早点。路面还湿,水珠沿着袖管滚下来,没有再从腋下灌进去;布料本身已经薄了,遇上久雨还是会湿。他把“补雨衣,不买新”记在账本旁边,没有把省下来的钱先算成新的余额。
下课铃响后,许福兰把缴费通知从课本里抽出来,带到班主任桌前。她先用手指压住那几栏,问眼下最早要办的是哪一项。老师沿着通知逐栏看,只照纸面说明告诉她:先交报名费;住宿和书本费等后续通知,正式学费按入学安排。她又指了指住宿那栏,问自己是不是不该把它记成现在就要交。老师把纸推还给她,说照通知上写的分开记,没写的先别补。许福兰怕自己转述时把几栏写混,又按顺序念了一遍。老师只指着原通知纠正她漏掉的栏目名,没替学校解释尚未写出的安排。她这才低头在课程表背面把“报名费”圈出,旁边写“先”;住宿和书本费合在“等通知”下,正式学费写“看入学安排”。她没有在项目旁补金额或日期,也没凭别人说过的话填进去。许福兰把课程表背面的几处标记指给老师看,问这样分开记会不会误读;老师又沿着通知看了一遍,点头让她按原文留存。
回到座位,她把通知摊平,用课本压住卷起的纸角,重新拍照。原件上的日期这回也拍清楚了,但她没有把它当成缴费截止日,通知没写的仍不替学校补。先前那张模糊照片还在聊天里,她放大看一眼,几行字挤在一起,于是把新照片放在后面,并逐项写明这张纸能确认的内容。她补一句:“别按上一张模糊照片去借钱;还没通知的我会再问。”发出后,翔子的回信很快到:“我只记待确认,不先转钱。”母亲在语音里提醒她把原件收好,许福兰回了声“好”,把通知夹回课程表。页边还有空处,但三栏终于没有挤成一笔说不清的总数。
晚上回站时,宋嘉欣坐在门边给手机充电。她把一段语音放给母亲听,声音不大,翔子还是听见一个小女孩问:“姥姥说暑假带我去公园,妈妈你回来吗?”宋嘉欣没有立刻回答,只说自己现在还在上班,等电话打完再说。
她把手机贴到耳边,跟母亲商量暑假接送。女儿放学后谁去接,周末能不能先住外婆家,若她回乡找到固定班次,母亲是否愿意接几天晚班。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替她决定,只说要先看女儿的课后安排。宋嘉欣一边听,一边把一张小纸片塞进钱包夹层,写了两个字:“回家”。
“你留了多少钱?”翔子问。
“不是存款,是我自己不去动的。”宋嘉欣把钱包合上,“要回去得有路费,找工作也得能撑几天。我不能每次等家里先替我安排。”
她说完打开电话簿,拨给张家口县城的一家小餐馆。那家店以前请过她做前台,她问现在有没有固定班次的工作,工资怎么发,晚班到几点。对方说眼下还没有空缺,让她留个号码;宋嘉欣把号码写在纸上,没有因为一句“以后再说”就把那笔回家钱拿出来。
翔子站在旁边听见她问“每周能休几天”,才想起自己每次问排班,也是在问一个人有没有权利把日子分开。宋嘉欣挂掉电话后没有看他,只把小纸片重新放进钱包。她的路还没定下来,但已经不是等别人替她开口。
月底最后一晚,翔子在房间里把银行卡和本子并排放着。六月三日到账的五月结算是六千零一十元;房租九百、水电公共开支一百二十、车租四百五、充电耗材九十、饭钱一千一、通信八十、寄家里六百五、衣物和零碎三百五、还表哥二百五,合起来三千九百九十。
他把六月已经花掉的和仍要留着的逐项核完,账户里还剩三千六百八十元。哪怕车租押金和房租押金以后能退,现在也不在这张余额页上。三千六百八十,比他给自己定下的一个购车前整月开支少三百一;下一笔钱要等七月三日,眼前这笔钱却必须先撑到那里。
车票背面,“买车:5700”还在原处。他没有划掉,只在“寄家里”旁边加了一条短线,提醒自己那不是能随时删掉的一栏。翔子把旧雨衣铺在床边,找出针线。针尖穿过布料时,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“别拿押金当钱”,也想起宋嘉欣把“回家”折进钱包里的动作。
他把线头打了结。明天还要跑单,七月到账的那笔钱也还没有来。
第七章 旧车谈价
七月三十一日,翔子把账本上的可用余额核到五千九百九十元。八月三日,七月的结算款才会到账;房租、车租、给家里的钱和表哥最后一期二百五十元还没付。他把这些支出按日期列在纸边,没有把还没到银行卡里的钱算进去。
车价仍是五千七百。这个数没有因为他看过招聘单就变小,也没有因为他每个月多跑两天就自己消失。七月末他问过鲁师傅,附近有没有手续清楚、还能骑几个月的旧车。鲁师傅让他等两天,说店后面刚收来一辆,电池不算新,但车架和牌照材料都在。
七月三十一日傍晚,翔子收工后把工具袋放进车篮,骑到鲁师傅的小铺。铺子挨着一排修手机和补鞋的摊位,门口停着几辆车,车把彼此碰着。鲁师傅把那辆蓝灰色电动车从里面推出来,脚撑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先别看漆。”他说,“你看轮子、刹车和电池。钱你自己掏,坏了以后也是你自己用。”
翔子先捏刹车,再把前后轮各转一圈。后轮的挡泥板有一道浅划痕,灯罩没有裂,电线沿车架绑过一次。车座边缘磨得发白。他把钥匙插上,拧动电门,车头灯亮了;仪表的电量格跳了一下,停在三格。
“你说续航能跑多少?”
“我不跟你报数字。”鲁师傅用手指敲敲电池壳,“它不是新车。路平、别满把拧,可能多跑一点;冬天和上坡另算。备用电池是跟车来的,也旧。你要是拿广告里那种里程来问,我没法答。”
翔子推着车绕铺子一圈,过了两道减速带,再在门口刹住。刹车没有拖滞,车灯也没灭。回来的时候电量还是三格,他知道这不能证明整辆车没有毛病,只能说明眼下没测出更明显的问题。他又把车支起来,用手指捏了捏轮胎,轻轻转动后轮听轴承声。没有明显的磕碰,仪表上的电量却还是一块空白:眼前能测的,他都测过了,真正的续航只能等骑回家以后才知道。
他把电池取下来,先看接口,再问鲁师傅备用电池多久没用。鲁师傅说不记得具体天数,近几个月用得少,最好买前再充满试一次;他不肯把仪表上的三格说成续航保证。翔子又看了车架上的编号,和行驶证上的一串字逐位对了一遍,牌照还在鲁师傅名下,材料没有缺页。鲁师傅把行驶证放回塑料袋,说买不买都可以,别把别人的口头保证当电池检测结果。
“车价五千七,带备用电池和一次基础维修工时;换电池、接点这些材料另算。”鲁师傅说,“你要买就签字。要是不买,车我也不会给你留几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翔子问,能不能等到下次结算再说。鲁师傅把钥匙收回去:“你现在不交定金,我不能替你留;你要是过两周再来,车还在就再看。钱是你自己的,别为了让我少等两天,先去找人借。”他说得平常,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价还价的条件。
鲁师傅没追问他为什么没买。店里还有一辆车等换轮胎,他转过身去整理零件盒。翔子把车辆资料的照片放大,仔细看车架编号、牌照和原来车主的名字,又问鲁师傅合同和资料能不能让他拍清楚,回去核对车型。他没把自己说成已经决定的人,鲁师傅也没把犹豫说成浪费时间。
走回站点时,宋嘉欣正把一张午餐店的出餐便签贴到手机壳里。她问他看车看得怎么样。翔子说还算能骑,电池有些旧,价格也不是假的,就是买了以后手里不宽。
“你手里现在有多少?”
“五千九百九十。”
“车五千七呢?”
“租车押金能退五百。”
“那块备用电池能不能跑冬天?”
“他说是旧的,不保证续航。”
宋嘉欣把纸条按平,没有替他算下去。翔子自己在手机上敲了几遍:五千九百九十,加回租车押金五百,减去车价五千七,只剩七百九十。若他赶在八月十五日前退车,能免掉下一周期四百五十元租金;但把租车后的充电九十换成自有车电费和维修预留三百,八月仍要还最后一期二百五,购车情景的月支出约三千七百五十。按最有利的押金及时退回算,眼下七百九十仍比这笔支出少二千九百六十。八月三日那笔结算款还没有进账;他不能因为协议写了日期,就先把银行里没有的钱当成现钱。十月还要给妹妹留学费,他更不能再向表哥借一笔来买车。
他到家后翻出一张旧纸,在“5700”下面写了“买完可用790”,又把“购车情景八月支出3750”抄在旁边,旁边注明“尚未到账前短2960”。若八月三日的六千二百六十元如期到账,付完这些支出后月底预计剩三千三百;但在车交回、押金退还和工资到账之前,那都还只是预计。房屋押金九百仍在高姨手里,不能补眼前的缺口。纸上的数字没有替他做决定,却把他最想忽略的部分留在了眼前。
翔子把表哥的聊天框打开,打下“车还差一点”又停住。最后一期二百五还没还,哪怕账上看似只差几百,借来的钱也不能被他当成不需要回头的余额。他把那行字删掉,只发了一句“我按原约还,买车等到账再说”。表哥回“知道了,先把饭钱留够”。翔子没有把这几句话记成一笔新进账,只把手机放到那张算式旁。
母亲在微信里发来一张缴费通知,说许福兰已经问过班主任,秋天报名之前要先准备一部分钱,首笔正式缴费预计在十月。翔子把照片放大,问她最晚哪一天要交。母亲说还在等学校发最后的清单,能先准备的就先准备,不能拿别人的钱去填。
翔子又给许福兰发消息,问她是不是还想读、最早要交的那一笔有没有问清。许福兰说想读,班主任还在核对住宿和材料费,等通知确定了就拍给他;她不想让哥哥因为一张模糊的照片去借钱。翔子把那行“十月”圈下来,回她一句:“我记着,但先别把我的回复当成保证。”
第二天下班后,翔子又绕到鲁师傅的店门口。那辆车还停在里面,前轮下面垫着一块木板。鲁师傅说备用电池已经充满,让他再试一遍。翔子把电池装上,绕着铺子外面骑了一小圈,车刚过第二个路口,仪表格就往下掉了一格;换回主电池后,格数没有马上变化。他没有把这一次短试当成续航保证,只把两块电池的差别记在心里。
鲁师傅问他有没有算清,他说自己想再看一次登记材料。两人把牌照和车架号对完,翔子逐位核对车架编号、车型和行驶证上的登记人,又拍下资料,回去核对北京目录。鲁师傅允许他拍照,但没有替他留车。
“你看清楚再买。”鲁师傅说,“要是卖了,我也不能再给你找一辆一模一样的。”
翔子把照片存进手机,没交定金。他没有说等到哪一天一定回来,鲁师傅也没说车会一直留着。
回站后,翔子把“5700”重新写在账页中间,下面留了三格:车、家、没法预料的事。他第一次把买车从一个目标拆成几笔钱。攒够车价,不代表付得起车;剩下的钱也得有地方住,有饭吃,还要能等到下一次结算。
第八章 走熟一条路
2018年八月三日,七月的结算款到账,翔子的银行卡多出六千二百六十元。上月底余额是五千九百九十,合在一起,一万二千二百五十。他没有立刻把车价转给鲁师傅,而是把八月的房租、车租、还表哥的最后一笔、寄家和生活费先写在纸上。按这个顺序花完,月底应该剩八千二百六十。
如果现在买车,并赶在八月十五日前交回租来的车,租车押金退五百、车价扣五千七,当月可免掉下一周期四百五十元租金;但充电九十要换成自有车电费与维修预留三百,八月最后一期还款二百五仍要付,当月支出约三千七百五十。月底预计只剩三千三百,比买车后的普通月开支三千五百少二百,尚未计入旧备用电池的风险和十月学校缴费。租车押金若不能当天退回,手头只会更紧。
翔子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车票后面。他不是不想买,只是不想在一张尚未结清的订单页上,先替自己写下“已经够了”。
当天收工后,他把鲁师傅的号码翻出来,打了几行字又删掉。最后只问那辆车还在不在。鲁师傅回说还在,想看就过来,不交定金不留车。翔子盯着“还在”两个字看了一阵,回了句“我再算算”,没有立刻动身。
八月中旬的一天,翔子在午高峰接连收到两单,都往同一片住宅区去。第一家店给了他一碗汤和一盒饭,第二家店的纸袋里装着几份凉菜。两张小票压在一起,他把汤盒放进保温袋最里侧,凉菜放到上面,才翻开两条地址。地图把第一单引到西侧,第二单的导航线却从东门绕进去,两个路线像是彼此不认识。
他没有马上点开“开始导航”。手机上的第一单剩余时间短一些,第二单的地址则标在小区另一头;若按蓝线走,他要先从西门进去,再退出去绕到东门。翔子把车停在路边,摸出车票后的小本子:西门不通,北门进,三号楼右手;东门能走,但午间门岗要查楼号。他先把两张小票上的楼号对了一遍,给第一位顾客发了消息,说自己从北门进,不会把饭放在门岗。
北门保安看见他把手机和保温袋一起举起来,问他要送几号楼。翔子报了楼号,保安认得那一排住宅,让他先把第一单送到三号楼,再沿内部连廊去另一头。第一单交到门边时,顾客正好在家,打开门接过饭,没让他多等。翔子没有在页面上停留,拍照、点完成,回到门口先看第二单的楼号,确认不是同一栋楼,才沿连廊继续走。
连廊边上堆着住户搬下来的纸箱,推车从窄处经过时,翔子收了收车把,让一位老人先走。保安看见保温袋,抬手给他指了另一条小路。翔子记下那道转弯,没有把它当作地图上的捷径;有些路只有人在门岗边站过才知道能不能走。
第二单送到时,顾客刚从楼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。她说手机地图把她家标在东边,翔子说自己是从北门进来的,问她以后备注里能不能写清楚从哪边进。顾客看了眼屏幕,说自己一直以为地址点得准就够了,随后在订单上点了完成。她没有抱怨迟到,翔子也没把绕行说成是对方的错。
回到车边时,胶带哥正站在门外看导航,问他北门在哪儿。翔子没有只说“跟着地图走”,而是指给他看围墙上的灰门和连廊方向。对方说了声谢谢就骑进去。没有谁因为这几句提醒多拿一块钱,但翔子知道下一个骑手至少少走一段冤枉路。
翔子骑回站点时,觅单没有立刻弹出下一笔订单。手机页面停在“等待派单”,他把车支好,掰开半块饼,坐在路边吃。表上的时间已经越过他刚才少绕的那几分钟,订单栏仍是空的;旁边一辆车进站又出去,没人知道谁会先接到下一单。等了一会儿,提示声才响起来。
那段路线比地图少绕了一个门,但空出来的几分钟没有自动变成新收入。翔子把这件事也记下来:少走的路是自己省下来的,省下来的时间要不要变成另一单,还不是自己说了算。
收工后,他在站点把新路线画给宋嘉欣看。她用指甲沿着地图上两道灰线划过去,问他这条走廊晚上会不会锁门。翔子说白天能过,晚班还没试过。宋嘉欣没有把这条路直接写成“捷径”,只在旁边标了“午间可走,晚间待问”。
几天后,翔子又接到一单送进那片小区,天已经黑透。他按白天记下的路线到了北门,发现侧门已经锁上,只好停在路灯下问门岗。保安让他改走东门,报楼号登记。他推着车沿墙绕向东门,手机里的地址仍是刚才那一串楼号;到门岗时没有把餐放下,也没先点送达,等看见楼栋牌后才把门牌逐字对上。餐还是送到了,只是手机上的预计时间已经发红。他在本子上补了一行:“夜间北门锁,东门要登记。”他把“夜间”两个字写在前面,又翻回白天那页,没有把东门登记的办法抄成全天都适用的路线。第二天把这行拿给宋嘉欣看,她把“晚间待问”划掉,补上“东门先报楼号”。胶带哥也在站里,核对完小区名后说,自己白天从北门进去,保安让他走连廊。翔子把这条加在“午间可走”旁边,又把自己夜里遇到的锁门和登记情况告诉他。骑手在自己的路线本上记下两种时段,两本都补了日期,没把白天走得通的北门说成全天开放。
“你现在记得比地图多。”她说。
翔子听见这句,心里先有一点高兴,随后又看见手机里排班表的提醒。明天的出勤时间、站点的覆盖区域和觅单里的接单范围,各在不同的页面上。记住一扇门,能让他少绕几分钟;却不能让他决定什么时候上线,也不能把他从站点的考勤里摘出去。
八月二十日,马力把九月排班表贴到玻璃门后。翔子在表上找自己的名字,数到一个休息日,又看手机里的觅单班次。两个页面上都写着日期,却不是同一张表:站里那张记他什么时候到岗,骑手端那张决定他什么时候能接单。
“我在站里的时间以外,能不能骑到别的地方接单?”翔子问。
“能不能接到,是平台的范围和当天派单决定的。站点只记你这一班有没有出勤。”马力把排班表的下角重新贴牢,“两个系统不互相替你改。你在线,不代表公司给你记了班;你出勤,也不代表每一刻都有单。”
翔子指着表格里的休息日:“这天如果我想换到前一天呢?”
“提前跟我说,我看看能不能调。不是你自己把平台关掉,第二天再说今天想休。”马力看了他一眼,“月底考勤报上去以后,临时改不了。”他说完接起公司的电话,走到站点里侧,听了几句才答应把那张表拍照发过去。
翔子没有再追问。他把排班日期抄进本子,也把那张地图折起来塞回兜里。一个月前他还觉得最难的是找对那扇门;现在他知道,路线熟只能减少一部分损耗。手机上的订单会换,商户的出餐速度会变,门岗也会换人。每条路线都要留一个“可能不对”的位置。
八月下旬的一晚,母亲把摊位棚布边绳松开的照片发来。照片拍得有些斜,风把布角吹起来,旧绳头垂在支架外;翔子放大看,只能看清布边已经磨白,裂口有没有继续扩大却看不准。母亲的语音里有棚布拍打支架的声音,她说许福兰拿家里剩下的绳头,想先把角系住。许福兰在旁边说,第一次拉紧时布面起了褶,母亲叫她松一点;她拆开重系,让结绕过支架,留出一段余量,不让绳子勒着已经磨薄的地方。
过了一会儿,许福兰又发来一张结好的照片。布角不再垂下来,边缘的白痕还在。她说下次出摊前会先检查这一处,绳结只管眼下,不等于棚布修好了;冬天还得找人补。母亲提醒她别把临时绳子扯成新的破口,许福兰说知道。翔子想问要不要替她们联系修理,话到嘴边停了:隔着电话,他不知道摊架和布边怎么受力。母亲没有让他马上寄钱,只说等冬天再找人看。翔子把两张照片留在手机里,没有替她们安排修法。
八月底,翔子把八月的现金账重新核了一遍:到账六千二百六十,日常开支三千九百九十,手边还剩八千二百六十。没有买车,也没有把租车押金退回来;他还了最后一笔欠款,车租仍按月扣。若他在十五日之后成交,八月的租车费已经预付且不退;退回押金、付完车款后只余三千零六十,比购车后的月均开支三千五百少四百四十。
他把路线本压在结算单上,在“买车:5700”旁边写下“车租:450/月”。新路线写满两页,车价那一行还是空着。翔子把明天要跑的店名抄进去,没再划掉休息日,也没把自己说成已经自由。
第九章 雨天摔车
九月三日,八月的结算款到账。翔子在站点里看见手机银行多出六千二百六十元,先把租房、车租、家用和饭钱分开记下,再把剩下的余额写进本子。八月的订单还没有全部从觅单记录里消失,但钱已经换了位置。等到十月三日,九月做过的班次才会出现在银行卡上。
九月中旬,站里贴出了下一轮出勤奖励的说明。没有谁说一定能拿到,只有马力在群里提醒:想参加的要先看自己的班次安排,缺勤会影响那几项。翔子把那张纸拍下来,和新换的手机屏幕保护膜一起放进工具袋。他知道自己不该把奖励算进生活费,可那个“多出勤有机会”的字眼还是让他多接了两张晚单。
那天是他连续出勤后的一个傍晚。午饭只吃了半碗面,剩下的时间都在店门口和小区门岗之间来回跑。手机上的待结订单挤在一起,下一单的送达时间已经比取餐时间紧。翔子知道自己可以把最后一份退回站里,再走大路;可他想到月末的出勤奖,也想到那辆还没买下来的车,最后还是拧开了车把,朝那条窄路骑去。
那天傍晚,雨下得不算大,却一直没停。头盔的面罩边缘挂着细水珠,路灯照在柏油路上,像落了一层薄油。翔子从一家小饭馆取了两份外卖,一份汤,一份盒饭。接单页面上的时间已经变成橙色,导航提示绕到大路会多走一段;主路口要等两个信号灯,小路平时能通车。他把汤盒往保温袋里侧推了推,告诉自己只要慢一点,应该能赶在下一轮派单前把饭送到。
转弯前,他看见地面那条旧标线,却没有把车完全停下来。雨水把白漆泡得发亮,他想从边缘压过去,前轮还是先滑了,车身随即向左偏。他下意识用手撑地,掌心擦过粗糙的路面,右手腕被车把扭了一下。头盔侧面碰到地面,擦出一道灰痕;他没有撞到头,先把脸上的水抹掉,再去看保温袋。汤盒滚出几寸,幸好盖子没开。电动车侧倒在浅水里,后灯和车架都没有明显损伤。
他坐在路边,先看订单,再看手掌。手机屏幕裂出一条斜线,触控还在;手腕发麻,能动,抬起来却疼。雨水顺着袖口往里走。他没有马上起来,等胸口那阵发紧过去,才把车扶正,拨给马力。
“摔了,人在路口,车看着没坏。”
马力问他能不能站、要不要叫救护车。翔子说可以走,手腕疼但不晕。马力让他先别接单,发个位置,站里找人来接车;订单怎么处理按觅单页面走,不能为了赶时间自己把餐重新送出去。
翔子本想把饭交给顾客再去看手,马力在电话里让他停下:“别拿一只手骑车,餐先交给站里。”十几分钟后,胶带哥赶来。他没有立刻提袋子,先问还挂着几单、每张小票尾号是多少。翔子把两张小票摊在膝上,先念订单尾号,再说清哪袋有汤、哪盒饭的盖子没松、每一单要送到哪栋楼。胶带哥对着两张小票把楼号复述一遍,翔子听着确认没有说反,才把保温袋递过去,又扶了一下汤盒,免得袋子倾倒。对方没有问他为什么摔倒,只先问他能不能自己站起来,随后才把车头转向顾客的方向。
平台页面把原单标成异常,没立即给翔子显示扣款或赔偿。翔子站在路边等车时,手上的雨水和血丝混在一起,他拿纸巾按住掌心,手机上那条倒计时还在变色。他最后把屏幕扣在腿上,不再看那一格。
宋嘉欣赶到时,先看了车轮和后灯,再看他的手。她没有伸手去扳他的腕子,只问能不能握拳、有没有麻到手指。翔子试着动了动,她说:“先去看医生,别拿‘还能动’当没事。车我看着,马力会来。”
社区门诊做了简单检查,医生说是擦伤和轻度扭伤,先固定、冷敷,几天内别长时间骑行;要是肿胀加重,再去复诊。检查和药费一百二十元。翔子把纸票折好,收进钱包夹层。医生没有替他开一张“可以继续跑单”的证明,也没有说他该几天后一定恢复。
第二天,他把租来的车推到鲁师傅那里。鲁师傅检查了车把、刹车、灯和电池,确认没有摔坏,只提醒他雨天别把车锁在倾斜地面。车租协议没有因为他跌倒多出一项修理费。翔子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一点,却还得处理手机和雨衣:屏幕维修五百二十元,腋下撕开的旧雨衣换成一件简易雨裤和外套,一共二百二十。三笔合起来八百六十。
他在房间里把账重新写了一遍:检查药费120,屏幕520,雨具220。合计860,全部当月付掉,不等下次结算。那道裂开的屏幕把订单数字分成两截,他本想先用透明胶贴住,结果水汽沿裂纹渗进去,只能把手机送去修。修理店老板问要不要换整块屏,他只问拆机后能不能保留原来的资料,没问能不能赊账。
接下来的五天,翔子没有上线。第一天他用左手拧开水瓶,瓶盖滑了两次;第二天试着提工具袋,手腕刚一受力就缩回来。第三天他能用右手拿住筷子,却没法把桌上的水壶稳稳提起来;第四天他慢慢戴上头盔,手腕能转,急着拧紧带扣时仍发涩。他没把车推下楼测试,只把站点排班表上的空格一格格看过去。觅单里九月的订单记录停在摔倒那晚;家里发来的消息,他隔一会儿才回。他能握筷子,却不敢提车,也不敢把“能动”当作可以上班。
那五天里的第二个晚上,母亲打来电话,问医生怎么说。翔子把擦伤、扭伤和几天内不宜长时间骑行的建议一条条告诉她,没有只用“没事”两个字搪塞。母亲问要不要来北京,他说不用,手边有药,宋嘉欣也帮他看过车;她没问他什么时候能多寄钱,只叮嘱他按医生说的休息,复诊票据留好。电话挂断时,翔子把票据又压回钱包夹层,没把复工日期提前答应给任何人。
宋嘉欣把站里安排的交接时间发给他,没有催他立刻回来。她只问他复诊时医生怎么说,翔子拍了药袋和检查票给她看。何师傅过来时看了一眼他的护腕,只说:“你停五天,至少知道自己停了五天。别等疼到连车都扶不住才算。”翔子没回“我知道”,把护腕往上拉了一点,露出掌心还没结实的擦伤。
第五天白天,他把租来的车推到院里,没开电门,只用右手握住车把,空捏了几次刹把。头两下还能稳稳收紧,第三下之后手腕开始发涩,他停住,甩了甩手,没有把这几次动作当成可以连续骑一班的证明。车把被他推回墙边时,复工第一天先走熟路的打算已经定下来。
何师傅那句话,他听进去了,也没再说“没事”。第五天夜里,他打开排班群,发现下一周还能回到原来的班次;他没有把满勤奖励算作必得,只在日历上标了复工日期。
复工那天,他把车推到站点门口,先拧刹车、试后灯,再把右手搭到车把上。腕子还紧,但能握住;他把护腕重新缠好,没有急着跑远单。上车后,他沿熟悉的主路慢慢骑到第一个路口,停车等灯时把手从把上松开,活动了两下,等发紧退一点才重新握回去。那只是一次短路,不足以说明能连续骑完整班;他不把它当作恢复的证明。马力没问他是不是完全好了,只让他把能做的班次报清楚。翔子照常上线,接到订单时先选一条自己熟悉的主路,没有因为空了五天就立刻把单量补回来。
九月剩下的订单必须等到十月三日结算,他现在只知道自己少跑了五个班,至于会少多少钱,还不知道。
月底,翔子把手机修理单、门诊票和雨具价签压在同一页。电动车的月租还要照付,租车押金仍在鲁师傅那里,手腕不能当作已经修好的零件。他把“买车:5700”后面的空白留着,意识到多跑一天并不能填满所有风险;有些钱是跌倒以后才看见的。
第十章 全勤日历
十月三日,翔子收到九月的结算款:四千九百五十元。他在手机银行里看见数字时,先没有打开觅单,而是把结算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订单报酬、补贴、出勤奖励和服务调整排成几行,下面只有一个到账总数;那五个没去上班的班次没有单独标出来。
他把银行卡余额和上个月末的账对了一遍。九月三日到账的六千二百六十,减掉租房、车租、饭钱、家用和手腕摔伤后的八百六十,月底本来剩九千九百二十。十月三日又进来四千九百五十,纸面上看着不少,可十月的三千七百四十基本开支已经排在前面,许福兰的报名费还没算进去。
翔子把结算通知带到站里,问马力五个没去上班的班次分别少了什么。马力翻了翻公司那份汇总,只能看见最终金额和几项奖励调整,无法把每一天的缺勤同一条订单逐个连上。他没说这四千九百五十一定就是摔车造成的,也没说那笔差额以后会补;翔子把“缺五班、结算少”分成两行记在账边。
当天晚上,母亲发来一张学校缴费清单的照片。许福兰按老师说的问过了,报名和第一笔材料、住宿费合起来需要一千二百元,正式学费还能晚些交。翔子把照片放大,逐项读了一遍,确认不是母亲临时凑出的估数。母亲在电话里说她可以先问亲戚借一部分,许福兰却在旁边说:“你先按你能给的来。我已经问过学校,书本费可以晚一点交。”
翔子没有马上回“我全出”。他把车票背面摊在膝头,算了两遍。账户里有九千九百二十元期初现金,加上今天的四千九百五十;扣除本月正常开支三千七百四十,再转给家里一千二百,月底预计还能剩九千九百三十。他把数字发给母亲,说这一笔可以先转,后面剩下的费用要等他十一月三日的结算。
“那就先交这一笔。”母亲说,“你转给我,我从学校的缴费页面替她交;剩下的我和她再想办法。”
转账完成后,许福兰回了一张缴费页面的截图,显示“已受理”。她没有说哥哥救了她,只说自己把下次要交的费用记进学校的通知本。翔子看着那行绿色的小字,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“待结算”时,甚至分不清哪一笔钱真的已经进了账户。
十月上旬,许福兰把学校发来的课程表拍给他。表格分着理论课和实训课,几个课名她不太懂。她没有问翔子选哪一个,只在照片旁边列出两句要问老师的话:“实训从哪学起”“方向什么时候定”。翔子先打出“选你想学的维修”,又觉得自己仍在替她圈答案,删掉后只回:“问清课程,再自己选。”许福兰发来一个“好”,说下次课后去问。
两天后,许福兰发来一段语音。下课后她拿着课程表到办公室外等,老师正和另一名同学说话,她就在走廊里把两个问题又读了一遍。轮到她时,她没有问“哪一门以后工资高”,先问实训从哪里开始、什么时候能自己选方向。老师指着课表,把理论课和实训课的先后讲了一遍;具体方向要等课程安排下来,再看她学起来怎么样,不用现在只凭课名决定。许福兰把“实训安排待通知”写在页边,又追问最早什么时候会出安排。老师说还要等学校通知,她便把日期空着,没有替对方填一个猜测。她在语音最后说:“我问过了,现在还没到选的时候。我再听几节课,之后自己决定。”翔子听完,没有把自己的维修经历发过去劝她,只回:“好,等你问清。”
十月中旬,站里贴出月底的考勤安排。正常排班的出勤奖按当月方案计算,休息日如果愿意顶班,还能另拿一笔补助。翔子把表拍下来,发现自己的休息日旁边被铅笔写了一个问号。马力说公司正在问谁愿意加班,报名不是强制的;不去不影响原排班考勤,只是少一笔额外收入。
问卷贴出来那天,翔子刚跑完一段平常的主路。他把手从车把上拿下来,右腕没有再麻,手指根却被刹把压出一道浅红印。他轻轻转了一圈,疼痛不重,握紧时仍有一点发涩。马力问他要不要报名顶班,翔子没有立刻回答,把手机收进兜里,先把护腕松开透了会儿气。
翔子原想趁那天去附近看两家修车铺,问问有没有能从小活做起的地方。他打开手机,在“同意顶班”旁边停了很久。再多一班有钱,少一班也有钱,只是那一天的收入会从别处来——他的手腕已经不再发麻,却还不能长时间握紧把手。
“我休息。”他把手机递给马力看。
马力点头,在站点表上把那天留空,没有拿合同吓他,也没有把不去写成态度问题。“那就按休息日记。常规排班不动,休息日顶班那笔补助就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翔子把日期记进本子,后面写了“没接顶班,少一笔补助;换一天看店、睡够”。他第一次不把那笔钱简单标成损失,而是写出自己要换回什么。
休息日早上,他还是去了周围两家修车铺。第一家卷帘门只开一半,老板正把内胎从轮圈里撬出来。翔子等他把轮胎装回去,才说自己会修灯线和接点,也做过换胎。老板问他一天能换几辆,翔子说没在店里计过数;老板摇摇头:“现在店里就我一个人,来了活我自己做,暂时不招人。”翔子没有主动留下来白干,只问附近有没有正在招人的铺子,老板说不清楚。
第二家店的墙上挂着一排电池,他站在门口看师傅查接点。师傅问他是不是来修车,他说想找能从小活做起的帮工,自己周末和休息日有空。对方问他能不能拆电池壳,他说不会做,也不接这种活。翔子又问,新人一般先从什么做起;师傅把手里的接点放回托盘,说可以先学换胎、修灯线和判断外接接口,电池壳里的故障得有设备和经验,不能拿顾客的东西练手。师傅问他能不能每周固定来半天,翔子说平常班次由站点排,休息日得看当月表,没法先给店里一个稳定的星期几。师傅没有催他答应,只把他的号码写在一张便签上,说真缺人时再联系。翔子把店名和那几样基础活记下,没有把这次问话算成一份工作。
下午他回房间睡了几个小时,醒来时手腕没再发麻。他没有在路边接单,也没有觉得这一天白过;只是到晚上翻账本时,没接的那笔顶班补助仍是一个看得见的数字。
休息日后的第一个正常班,他把护腕缠得比平时松一点,先走熟悉的主路。接完几单后,腕子只是发紧,没有再像摔车后那样麻到手指;他在红灯前活动了两下,重新把手放回刹把上。休息没有让伤口凭空消失,但他不必一醒来就把多接一班当成唯一选择。
何师傅看见他在翻考勤表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“我以前也觉得,少跑一天就少吃一天饭。”他说,“后来才知道,有些天是腿不肯再替你算账。”
翔子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膝盖不对劲。何师傅说不出哪一天,骑得久了就肿,歇一晚又好一点;他以前总把“好一点”当成能继续跑的凭据。“你不必学我停,也别学我硬扛。”他说完,把膝盖上的护套往上提了提,起身时扶了一下车把。
翔子仍按站点的排班跑完其他日子。休息日过去,手机上的订单没有因此少派,站里的考勤也没有多出一格。月底,他把银行卡余额核到九千九百三十元,十月正常支出和家里的1200元额外款都已算入;九月伤后开支已在期初余额中;当月工作结算要等十一月三日才到账。
“买车:5700”仍写在车票后面。租车押金五百还在鲁师傅手里,房屋押金九百也没回来。翔子在“休息”那栏旁边画了一个小勾,又在“车”旁边留着空白。排班表先替他排好了下个月,而他第一次知道,至少有一天,可以由自己说不。
第十一章 四月三十日
十一月一日,北桥站的玻璃门上多了一张通知。北京新的电动自行车登记规定开始实施,下面用黑体字标出:十一月一日以前购买、尚未登记的车辆,应在次年四月三十日前办理首次登记。翔子站在门口看了两遍,先确认日期,再把通知拍下来。
小路也凑过来读。他夏天买的那辆车一直没登记,发票和整车合格证明都放在老家。“我那辆也要弄?”他问。
“通知上写的是十一月前买、还没登记的。”翔子说,“你先把车型和材料核实,不要只看牌子旧不旧。”
小路把日期抄在工牌背面,没有马上答应什么时候回家取材料。站点里有人说新规要把老车都收走,马力听见了,过来把通知重新贴平:“公告写什么就按什么来,别替交管部门加一句。谁的车要办什么,先把情况弄清楚。”
翔子的租车还停在门外。他低头看着车把,忽然想到自己夏天看过的那辆旧车:它已经有登记牌,车型在北京目录里,不属于那张通知说的“尚未登记”。他取出手机,找到鲁师傅的号码,问车还在不在。
鲁师傅回说车还停在店里,最近有人看过,没谈成。翔子没有让他留车,只说想在月底前再去检查一次。鲁师傅回了一个“行”,没有替他把决定说成已经做完。
十一月三日,佑路把十月结算六千二百元打进翔子的银行卡。结算单列的是常规班次,没有把他休息日拒绝的临时顶班补助算进去。十月月底的账面余额是九千九百三十;这笔钱到账后,手机银行显示一万六千一百三十。他先给日常开支分出三千七百四十,里面有房租、公共费用、租车、吃饭、家用和零碎开支。到十一月十五日,他照常把房租和车租交完;租车押金五百仍留在鲁师傅那里,得等他把车交回去才退。
他没有把余额一万多看成车价之外的“闲钱”。家里的缴费已经转过一千二,表哥的借款也早在八月还清;若要买车,接下来要想的是电池、修理和没到账的下一笔工资,而不只是买得起买不起。他把月租四百五和买车后每月多留的维修费放在一起算,常态开支只会少两百多,五千七百不是几个月就能省回来的钱。翔子仍想买,但没有再把“自己的车”说成一笔稳赚的买卖。
十一月二十四日收工后,翔子把租来的车骑到鲁师傅的铺子。那辆蓝灰色车仍在里面,前轮下面还是垫着一块木板。鲁师傅说这几个月有两个人问过,嫌备用电池旧,最后都买了别的车;价格没改,配件也没有换成新的。
翔子先把车推出来,重新检查轮胎、刹车、车灯和电池接点。他在夏天试车时只骑过店门口一圈,这回先把主电池充满,绕着附近街口骑了一段。主电池的电量格没有立刻往下掉,刹车也没有异响;备用电池照旧是那块旧的,短试时仪表又往下跳了一格,仍看不出能跑多远。他问鲁师傅车价里是不是还带这块电池,鲁师傅说带,但没有换新,也不保证冬天续航。翔子把这个问题留在心里:一段短路只能说明车能动,不是长途测试。
鲁师傅把行驶证和车辆登记材料放在柜台上,翔子逐项对车架号、车型和车主姓名。登记在鲁驰名下,材料与车能对上。翔子问备用电池已经显出衰减,车价能不能再少一些。鲁师傅说这辆车按现状卖,五千七百元包括随车旧备用电池和一次基础维修工时;更换电池、接点等零件的材料另计,不附带“冬天能跑多少公里”的保证。翔子看了看那张登记材料,又把价格写在自己的账页上,没有把它记成“稳赚”的买卖。
“要办手续就今天一起去。”鲁师傅说,“你把证件带齐,车也带上。材料你自己看,不懂的当场问。”
翔子把身份证拿出来,跟鲁师傅一起填好转移登记申请表,签下原始买卖协议。两个人带着车到登记点,先在窗口外按顺序排队。翔子看见墙上也贴着新规通知,有人拿着未登记的旧车资料来问首次登记,也有人像他们一样带着已登记车辆办理转移。
轮到他们时,工作人员分别核对买卖双方的身份证明、原始买卖凭据、车辆登记材料和行驶证。翔子把车架号报了一遍,又按窗口要求把车推到查验位置;工作人员对照证件查车架上的编号,确认车型、牌照和登记人一致。鲁师傅站在一旁,工作人员问到原车主时由他本人回答,翔子没有代替他说话。
工作人员确认材料齐全,按转移登记流程办理了所有权变更。登记不收工本费;从店里骑到窗口、排队、交验和回来花掉的时间,没有出现在翔子的结算单上。办完后,车牌还是原来那块,登记信息已经改成许翔的名字。
他把新的凭证放进文件袋,没有把那张“4月30日”通知也塞进去:那是小路的未登记旧车要面对的首次登记期限,不是这辆已经登记车辆的过户期限。翔子站在登记点门口看了两眼文件,才把它收好。
回到租车点时,翔子把租赁车交还给鲁师傅。十一月十五日已交的四百五十元是当期租费,按协议不退;车身没有损伤,只有五百元押金退回。鲁师傅把押金交还后,翔子当着他的面核对收款姓名,转出五千七百元车款,备注“二手车购车款”;鲁师傅写下一张收款条,和原始买卖协议一起交给他。以本月常态支出已付后的余额一万二千三百九十为底,再加回押金五百、减去车款五千七百,银行卡里约剩七千一百九十。租车账少了一行,账户也比早上薄了一截;房屋押金九百仍在高姨手里,不能当成下一块电池的钱。
翔子把登记凭证夹进文件袋,骑着新车回房间。路上没有订单,手机里的排班提醒却还在;他绕过一段坑洼路,听见车篮里工具轻轻碰了一下。车主名字换成了他,车把、路口和第二天的出勤时间没有跟着改变。
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把车推到站点门口,先试灯、捏刹车,再检查车篮里的工具有没有颠出来。他又把车架扶正,前后推了两步,听轮子有没有蹭挡泥板;车停稳后才收起支脚,免得车身往一侧倒。排班表没有因为车主姓名变了而空出一格,马力照旧在到岗一栏做记号。翔子把文件袋留在房间,没带着证件上路;那几张纸留在袋里,和他每天要用的扳手、手套分开。上线后,第一单仍从他熟悉的街口开始,地图给出的入口、取餐时间和送达倒计时都没有因为车是自己的而变化。他到店先把车停稳,拎起保温袋才进门;出来时拉紧袋口,确认餐盒没有挤歪,再按屏幕上的路线往前骑。路口的车流和门禁照旧,他仍要等开门、看楼号,不能因为车已登记就省掉这些步骤。他没有特意多绕一段试车,只在收工前记住前后刹的手感,留待日常使用再看。新车并没有让骑行突然轻松,只是下个月账页上少了租车的一行。
小路把工牌背面的日期翻给他看:“四月三十,时间还够。”
“够不够,得看材料。”翔子把手里的新行驶证收好,“先把车和票据找出来。办的时候你自己去,我陪你。”
那天夜里,他把“车:5700”从账页上划掉,又在下面记了“维修和电池另算”。他有了自己的车,却没有多出一张可以自由安排工作的时间表。
第十二章 门口的晚饭
十二月三日,十一月的结算款到账五千九百元。翔子把短信里的月份抄在银行卡余额旁边,提醒自己这笔钱是上个月跑出来的,不是今天跑完就会有的钱。上月底余额七千一百九十,到账后变成一万三千零九十;房租、水电、吃饭、通信和寄家里的六百五十仍要从里头出去。
他现在骑自己的车,不再向鲁师傅交四百五十元月租。十一月的交接单压在床头,车牌已经登记在他名下,五百元租车押金也退了回来。翔子把车推到楼下,拧开电门试了试,冬天的电量格比夏天掉得快。他没有把“省下月租”直接写成收入,只在车辆一栏记下“电费、维修预留三百”。
十二月十日,他照常把九百元房租转给高姨。十五日,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,没有再给鲁师傅转车租;那笔钱没有自动变成额外收入,他把三百元留作以后换件和小修的准备。手里少了一张收据,账页上却多了一行不确定的支出。
入冬后一个晚班,他骑回站时主电池只剩两格。车篮里的备用电池表面上还亮着四格,壳摸上去却冷得发硬。翔子没有把那四格当成能跑多远的保证,只把两块电池的状态记在本子上:主电池低温掉格,备用电池还没带负载试过。那晚他按熟悉的近路回了住处,没为凑单量再往远处绕。
十二月中旬一个晚上,骆姐的便当铺快打烊时又来了一单晚饭。翔子到店里时,灶上的火已经关小,打包台上还挤着几份待取的餐。骆姐一边对订单号,一边把汤盒、筷子和餐巾纸分开装袋,免得关店前把两单混到一起。她看了一眼翔子手机上的备注,确认汤没有漏,才把袋子递给他:“这单写着不敲门,可地址只到小区,没写楼门。你先问清楚,别替人猜。”
翔子把袋口捏住,手机上那行备注只有“不要敲门”。地图箭头停在小区围墙的南侧,入口却在另一条街。他看了眼时间,没有先点“送达”,而是打电话给顾客。
“我到小区外边了,备注只写了不要敲门。您在哪个门等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风声:“南门进来,右边那排楼。三号楼前面有一棵树,我住二单元。别按门铃,孩子睡了。”
翔子重复了一遍楼号和单元,问能不能把饭放在门口。顾客说可以,到了再发消息。骆姐在旁边听见,拿笔在小票边上写了“南门、二单元”,说这样下一单也不容易错。翔子没有把她的手写补充当成平台的备注,只用手机重新记了一遍。
他把车停在南门外,推车进去。保安没有拦他,只问是哪一栋;翔子把订单页面转给他看,报了楼号,沿着那排树往里走。小区内的路被落叶盖住一层,车轮碾过去时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没把饭放在门岗,也没有在页面上先点送达;到了二单元门口,才把保温袋放在脚边,发消息说已经到门口。
屋里没有立刻传出脚步声。翔子把手从门铃旁边收回来,站在墙边等。过了一会儿,顾客只打开一条门缝,伸手接过饭,压低声音说了声谢谢。翔子把手机举低,只拍到袋子和门边的一小块地砖,没有把屋里的人拍进去;顾客接到饭后把门轻轻合上,他才点完成。
系统里的计时没有因为他确认地址而停下。订单页面只留下实际送达时间,没有留下他在门口等了多久,也没有保存那通电话里确认的南门和二单元。顾客没有留长评,骆姐也没有说谁对谁错;那行“不要敲门”帮他避开了一个错误动作,却没替平台把路口和楼号补全。
收工回站时,宋嘉欣接到家乡一家餐馆的电话。她走到门外听,手里拿着一张写过字的纸。对方先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,她没有马上答,而是问每天几点上班、晚班到几点、每周休几天,工资按月结还是按班结,店里能不能提供住处。
电话那头说可以安排员工宿舍,但不能带孩子住。宋嘉欣问如果住在母亲家,能不能排固定早班;又问休息日能不能提前知道,好安排女儿放学。对方说岗位还没最后定,宿舍和排班要等店长回来再确认。宋嘉欣没有因为“可以提供住处”就把回乡的事答应下来,只说自己还要和母亲商量接送,第二天再回电话。
她把店名、联系人、通话日期和“宿舍不带孩子”写在纸上,挂断后折起来放进钱包。
母亲转来女儿学校联系册的照片,老师在页角标了家长签名。照片拍得有点斜,页边只露出孩子写的“妈妈”两个字一角,下面的家长签名栏还空着。宋嘉欣放大看了一会儿,给女儿发语音:“我看到了,周五我下班给你打电话,你把今天那一页念给我听。今天先让姥姥签。”她没有答应哪天回去,只把周五这通电话说定。手机很快收到一个“好”,后面跟着翻书的声音。宋嘉欣把“周五回电话”写在求职纸的空白处,才把纸折进钱包。
“听起来有戏吗?”翔子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宋嘉欣说,“我先问清楚工作怎么过,不是先答应回去。”她把手套戴好,准备继续跑单。翔子没有再追问。他能听见她在谈一份工作,却不能替她把住处、孩子和排班一并安排好。
等翔子转开视线,她才把纸从钱包夹层抽出来,摊在门边的小台阶上。对方已经答清的写在左边,仍等店长确认的留在右边;“固定早班”“住母亲家”“女儿放学谁接”几项都画着问号。她在最下方添上“明天回电”,没有给任何一项打勾。站点里有人搬车,车撑擦过水泥地,发出短促的响声。宋嘉欣把纸压在手套下,重新折好收起来。翔子把自己的车把转正,给她让出门口,没有替她把问号改成答复。
周五收工后,宋嘉欣在站点门口给女儿回了电话。孩子把联系册那一页从头念了一遍,女儿姥姥在旁边说签名已经补上。宋嘉欣没有马上讲求职的事,只让女儿把本子放回书包旁边;电话挂断后,她才把那张仍等店长回复的工作纸折回钱包。
月底,母亲发来一张老家窗台结霜的照片,说摊位棚布边沿裂了,灶间的水管接头也开始渗水,得先换接头、补棚布。她把师傅写的材料和工钱单拍给翔子看,合起来要八百元。翔子问是不是还要另买东西,母亲说这笔够了,他才把钱转过去。母亲回了句“收到了,别再多转”。这笔钱不是报名费,也不是下个月的生活费,他在本子上单独写作“冬天,家用800”。
年底对账前,母亲发来棚布补好后的照片和收条。照片里修补处沿着旧边缝回去,磨白的布面还在,没有换成整张新布。母亲说师傅按原清单补边、换水管接头,做完让她先开水试了一会儿,接口没有再渗;收条上的项目和转账前她拍下的清单对得上,没有另加项目。许福兰解下临时系着的旧绳,顺着新压住的棚布边缘按了一遍,又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接头下方,确认没有水珠。母亲说这回收摊不用再临时系绳。许福兰把收条夹进家里的文件袋,指尖在没补到的磨白处停了一下;翔子把照片和收条存在原来的转账记录旁,没有另列一笔支出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,他把银行卡余额和账页对了一遍:十一月结算五千九百,购车后常态支出三千五百,家里冬季额外八百,期末现金八千七百九十。十二月做的单还要等一月三日结算;他没有把它们提前写进余额。
翔子把钥匙放在桌边,登记凭证收进文件袋。车已经是他的,什么时候上线却仍要看排班和订单。下楼时,他在车把旁又留了一个手写标记:电量格低于两格,不走远路。
第十三章 电池掉格
2019年一月三日,翔子收到十二月的结算五千六百元。十二月底的现金余额是八千七百九十,加上这笔到账,手机银行显示一万四千三百九十。他把结算金额写进一月收入栏,又在下面留出三千五百元常态开支的位置;备用电池的钱还没付,不能先写成余额。
他现在不用再给鲁师傅交月租,出门时先看的是电量。冬天的温度低,旧电池的格数往往掉得快;有时在楼下还显示四格,到了午后就只剩两格。翔子把充电器和手套放进车篮,不再把仪表上的格数当成能跑多远的保证。
他在账页旁边多画了一张简单的记录表:出门时几格、收车时几格、当天跑了几单、手腕有没有酸。表格没有计算公式,只是让他能把“今天感觉不对”拆成几项。旧车是自己的,电池掉格也不会因为写下数字就恢复;他至少能知道哪一块先出问题。
一月中旬,备用电池在路上突然断了一次。翔子骑到一半,电机的声音先闷下去,仪表从两格跳到一格,随后整屏暗了几秒。他把车推到路边,拔下电池检查外壳,卡扣没有断,接口也没有烧黑。他没拆电池壳,只把它重新插好,等了半分钟再拧电门,车子又能启动。
那天的订单还没送完。他把剩下的一段路骑得很慢,停在商户门口时电量又跳了一格。回站后,他问鲁师傅能不能替他测一下电池。鲁师傅让他先把备用电池放在店里充满,再看第二天掉电的情况,不要只凭一次跳格就买新的。
第二天清早,翔子把电池拿去,鲁师傅没有先给他换零件,而是把检测夹夹到外接端子上,先看静置电压,再让他在店门外带负载转一圈。备用电池充满后,骑一小段就掉到两格,停下来还会往下跳。鲁师傅又把主电池接上作对照,仪表稳得多;翔子看着两组数字,没再说是天气太冷。
鲁师傅把检测仪上的变化指给他看,说旧电芯已经留不住电,接点也有磨损;继续拿来跑远单,可能在路上突然断电。他没有把电池壳撬开让翔子看里面,只说那些电芯不适合在店门口临时拆换。翔子把测出的结果抄进自己的本子,旁边写下“旧备用,负载后掉格”。
“能不能修?”翔子问。
“电芯我不建议你开壳换。可以找一块检测过的二手电池,接点也要换,材料一共九百。”鲁师傅说,“你买车时那次基础维修工时还没用,这次检查和装配不再收工钱。你要是暂时不换,就别把它当备用电池,按一块电池的路程安排。”
翔子把九百元在心里先减掉。他问这块电池从哪里来、能不能装进他的车,又确认这次安装是不是用掉买车时含的那次维修工时。鲁师傅翻出当时写下的交接条目,说工时算在车价里,九百只收二手替换电池和接点材料。他拿出收据逐项写清,电池寿命和冬天续航无法保证的,就没有写进收据。
翔子又拿着旧电池的检测结果对了一遍,才买下那块检测过的二手电池。装好后,鲁师傅让他把车推到门外试骑,电量格没有立刻往下跳。收据上的九百元是替换电池和接点材料,检测与装配用掉了买车时含的那次基础维修工时;那不是新电池,鲁师傅也没有说能用几年,翔子至少知道自己付的是哪一部分。
一月的账本从一开始就要多出一栏。他原本把购车看成每个月省下四百五十元,没想到冬天里备用电池和维修要再付九百。替换电池装上后,他试着在门口骑了一小段,仪表格数没有立刻往下掉,但他没把这点变化写成“故障解决”。
低温也让右手腕重新酸起来。摔车那次留下的擦伤早就好了,扭伤却在连续握把、刹车的时候发紧。翔子去社区门诊复诊,医生让他先握拳、再转动手腕,问疼痛是不是只在骑车后出现。他说白天握把时还能忍,停下来才觉得手腕发紧;医生看了看活动范围,让他把护腕戴牢,必要时停一天,不要用“还能动”去替代恢复。
“停一天就会好吗?”翔子问。
“没人能给你定一天。”医生说,“你先观察。肿起来或者麻到手指,再来。”那次复诊的开销从本月零碎医疗费里出,他没有把它算成一次新事故。
第二天,何师傅陪他在站点附近走了一段熟路。翔子把车停在路边,揉着手腕看订单提示。那是一笔送往外侧居民区的晚单,地图上的蓝线穿过一条窄路,能省几分钟;但路面结着一层薄水,路灯也有一盏没亮。替换电池刚装上不久,仪表还剩两格;他不再把那块掉格的旧电池算作可靠备用。
何师傅看着他的手,说:“新换的电池还没跑过长路,手也酸,别拿那几分钟去赌。”
翔子看了一眼倒计时,又想起摔车以后停下来的五天。他把订单退回站点允许的处理流程里,没有从窄路拐进去。单量少了一笔,他还是感到懊恼;等页面关闭后,他在自己的记录里写明“拒绝绕行,少跑一单”,而不是写成“今天没本事”。
次日早上,他醒得比平时晚一点。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站点群消息:“午班谁能顶一段?”他拇指点进回复框,先打了“能”,右腕随即发紧,他没有按发送,删掉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那是临时顶班,不在他的固定排班里;今天不去,是他自己决定的。
他在屋里烧水,左手提壶,右手扶杯。杯沿碰到桌面时,右腕酸了一下,他停下来,等那阵紧过去再继续。水开后,他收拾工具袋,把螺丝刀和布分别放回去;一只手做得慢,他没有伸右手去够床底,而是把袋子先放近,再用左手把东西收好。护腕勒得有点紧,他松开一格,没有因为活动了几下就试着下楼骑车。车还在楼下充电,仪表格数没有因为他盯着看就多出一格。到了晚上,他在记录表旁写下“休息一天,腕部仍紧”,没把这一格空白算成已经恢复。
没有上线的那格在日历上空着,九百元的电池费却已经记在一月的账里。手腕没有立刻不疼,电池也只是能用;翔子把出门前和收车后的电量、手腕状态、订单数量分别记下,试着找出哪一项先变坏。
月底,觅单的结算预览里出现了一条新的服务调整。订单号他认得,平台时间写着“到店延迟”;可他自己的本子上记着那天进店的时间,骆姐还在小票边上写过实际出餐时刻。翔子把结算预览截下来,打开旧照片,一张一张比对。
小票上的字被油渍晕开一角,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每个数字都看准;手机照片的拍摄时间也只能证明他那时按过快门,不能独自证明他已经到了店门口。平台预览没有列出具体几分钟,只留下“到店延迟”和订单号。翔子把这几种记录放在一起,先在本子上写“待核”,没有把一张照片直接当成扣款证据。
那条记录还没有变成银行里的最终金额。翔子却知道,等到二月三日结算款到账,若这行字不改,自己就少一笔钱。他把订单号写在页边,没有先去问谁该负责;这一次,他至少知道下一步要找哪几张记录互相对照。
一月三十一日,他按账本把一万四千三百九十元减去三千五百元常态开支,再减去九百元电池维修,银行里还剩九千九百九十元。结算预览上的那条调整还没算进实际到账,他把它单独圈起来,等二月再看。
第十四章 把单号写下来
一月三十一日晚上,宋嘉欣看见翔子把手机截图和小票叠在一起,问他那条服务调整有没有查到。翔子说还没有,结算预览上只有一个订单号和“到店延迟”,看不出系统依据的是哪一个时间。
他在觅单的帮助页里点开这条记录,页面只显示订单号和调整类别,下面有一句“如需核对,请联系站点”。他把页面截下来,没把那行字当作解释;马力能看的结算单没有逐单时间,平台里的记录又没有说清是哪一段迟了。
宋嘉欣没有先说应该投诉谁,只让他把那张小票放大。骆姐写下的时间有一位数字被汤水洇过,但订单号和日期都还在。宋嘉欣拿自己的便签纸,把四个栏分开:订单号、到店时间、商家实际出餐、送达时间。她说:“如果只拿手机里的那一格去问,别人只能回你另一格。得把同一单的几边放在一起。”
二月一日,站里几个人收工后没有马上走。他们把一张折叠桌腾出来,手机、截图、便签和两张小票摊在上面。小路先找出一单午饭记录,订单详情显示骑手到店偏晚;商家端截图上,备餐时间却落在紧挨着的另一张订单行,尾号和小路的单对不上。胶带哥拿出的照片能看见取餐台和时间,但相册里没有订单号,不能马上证明那就是同一单。
“我记得那天是同一家店。”胶带哥说,“我等了快二十分钟。”
宋嘉欣没有否认他的记忆,只问他能不能找到当日订单页或取餐小票。胶带哥翻了几遍相册,最后摇头。宋嘉欣就在纸上把那张照片夹到“待核”栏,没有把它抄进准备提交的两单里。“你先留着,等找到订单号再补。我们不是说你记错了,是现在这张图没法证明是哪一单。”胶带哥把手机放回口袋,没有离开,只说回去再翻一次。
翔子把自己的那单放在中间,先对日期、门店和订单号。结算预览上的到店时间比他的手记和当日照片晚了十几分钟,骆姐小票背面写的出餐时刻也能与订单日期对上。他们把平台记录、个人记录和店里的纸放在同一行,没有把“可能是系统错了”写成结论。另一张没有订单号的照片单独夹在后面,等待商户记录,不拿来当作已证实的例子。
宋嘉欣负责把顺序排好,翔子逐一核对订单号,小路找到商家端的截图,胶带哥按日期把那张缺订单号的到店照片发给宋嘉欣。宋嘉欣把争议订单的日期和门店发给骆姐,问收摊时能不能从留存的小票里核一下。骆姐回她等关了火再找,没有从记忆里立刻认领那张照片。
收摊后,骆姐把小火关掉,清出打包台的一角,才把几张沾着油和汤水的小票按日期摊开。她对着商家端逐行核订单号和手写出餐时刻:能看清号码的夹在一边,只有时间、尾号洇掉的仍放进“待核”。宋嘉欣把胶带哥的照片转给她,问是不是同一单。骆姐回了条语音:“我记得有人等,但这张纸没号,不能说就是他那单。”
她说午高峰要看火、装饭、封袋,不可能每单都另外抄一套账,能留下的只有几张记录清楚的。宋嘉欣把翔子的平台页面转给她;对过日期和号码后,骆姐才把可核小票的局部拍回来。她不替他们判断扣款该不该改,只确认:“这个时间是我写的,其他的你们自己核。”拍照前,她把纸上露出的顾客姓名和电话折到下面,只让订单号、日期和出餐时间留在画面里。
宋嘉欣把这张放进可复核材料,尾号缺失的那张仍留在“待核”栏里。骆姐把其余小票收进抽屉,转身继续清台、收汤盒;有一摞纸没被拍走,店里还要照常打烊。
有一张截图上还露着顾客的电话和详细地址。宋嘉欣没有把它转进群里,先让骑手把那一栏盖住;提交给站点时再保留完整原图,单独交给马力核对。翔子把顾客姓名从自己的纸表里划掉,只留下订单号、商户和时间。那张表要证明的是一单发生了什么,不需要把顾客也写进他们的账。
散桌时,胶带哥没有急着走。他把手机当日订单页翻了几遍,店名和时间挤在一块,仍找不准哪一单对应那张照片。宋嘉欣等他把页面合上,才把空白便签推过去;他自己写下“订单号、到店、出餐、送达”,又在路线本里补上一句“拍照前先留单页,转发前遮住顾客信息”。他把便签夹在照片后,仍将它留在“待核”栏里。
“我们只问记录能不能对上。”宋嘉欣说,“不是先说谁害了谁。没证据的那格就空着。”
马力起初不想把这些截图直接递到公司。他让翔子先把原图按订单号排好,自己拿着站点的结算打印页进了办公室。门关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翻纸和敲键盘的声音。马力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张复核记录:其中一单的商家备餐时间被记到了另一张订单,另一单的平台到店时间比骑手照片晚了十几分钟。
“我不想一上来就把这几页都报成站点投诉。”马力说,“续约的事我得顾,可这两条确实对不上。公司系统里也有调整金额,但我只能把能核实的那两项报上去。”翔子看见那两行旁边有扣款记录;其他几单只有骑手自己记的分钟,没有小票或订单号能对应。
“这两笔我可以把证据一起报上去。”马力说,“剩下几单没有小票,只有你们记的分钟,我不能替你们说成系统错了。”
“那我们还要不要报?”翔子问。
“报。只是你们要知道能证明的和不能证明的分开。”马力把桌上的纸推回来,“我能让公司复核,不能保证每一笔都改。”
他们把材料按订单号装进文件袋。二月二日,马力接到公司回电,拿着笔在站点记录本上逐条记。公司确认两单的时间记录确有错位,相关调整会在这次结算里回拨一部分;马力追问回拨会不会另行打款,对方说会并进本期总额,不会再出现一笔单独转账。另几单因为缺少能对照的商户记录,维持原结果。宋嘉欣问能不能等骑手找到订单号再补材料,马力说可以再问,但不能保证过了结算就能改。
没有人拿到一张写着“全部撤销”的通知,也没有人说这件事已经解决。马力把处理结果抄进站点的记录,翔子则把两张小票夹回文件袋,免得下次再找时只剩手机里的一张模糊照片。宋嘉欣把公司的回信也存了一份,提醒他们后面到账时要对总数,不要以为复核通过就会另收到一笔钱。
翔子把回拨的说明夹到原有的结算预览后面。二月三日,银行卡到账四千七百元。那笔钱已经包含站点复核后调回的一部分,不是另有一笔现金。上月底的余额九千九百九十,加上四千七百,合计一万四千六百九十;若先留好二月常态开支三千五百,预计可用余额是一万一千一百九十。
这笔到账还没有扣掉二月的常态支出。翔子把三千五百元先在心里预留,没有把临时的月结款当成可自由花的钱。
晚上,宋嘉欣把文件袋放回柜子。她没有把追回来的那一部分写成胜利,只在“已复核”旁边画了两道短线;另外几单仍然空着。翔子把自己的订单号抄进账本,也把不能核实的记录留下空格。
他第一次发现,钱不一定因为有人大声说理就回来;有时只因几张纸上的时间能够相互对照,少掉的一小部分才重新出现。那并没有让他更相信系统,却让他知道,下一次再看见异常,他手里不至于只有一句“我记得不是这样”。
第十五章 摔过的人先走
二月中旬,翔子在站点门口看见何师傅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跨上去。何师傅膝盖上套着旧护具,裤脚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。他低头看了看电池格,又把脚从踏板上放下来,像是在等腿里的那阵疼过去。
“今天不跑?”翔子问。
“先等一会儿。”何师傅抬手揉了揉膝盖,“昨天从楼梯上下来,晚上就肿了。今早好一点,骑上去又不舒服。”
“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看过两次。医生说能走,别一天跑太久。”何师傅把护具往上推,“可排班表不问我能不能一天跑太久。”
他说完还是骑上了车。翔子没有追上去劝,只把他那句“别一天跑太久”记住。何师傅比他早来北京,也比他早知道身体会在什么时候让人停下;他没有把膝盖疼说成一件光荣的事,也没有说自己一定能坚持到月底。
那天下午,翔子在小区门口遇见何师傅。对方站在台阶边,右手扶着栏杆,左手推车。车轮上不重,膝盖却不肯跟着抬。他把车推上一级,再停下来喘气。翔子过去托住车尾,何师傅说“我自己来”,声音并不大,像是要给自己留一点地方。
两个人把车推到平地后,何师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等腿上的酸胀退下去。他说站里的单不缺,缺的是能把一天拆开来过的办法。翔子想说自己也不知道,但看见何师傅把手掌放在膝盖上,最后只问:“鲁师傅那边不是一直要人看车?”
何师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修车我能做,坐着也能做,抬重的少一点。只是我不想再让人觉得我不行了才去找活。”
“你可以问问,不一定要马上答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帮我问联系方式就行,别替我说我一定去。”
第二天收工后,翔子去鲁师傅的店里,问他最近有没有需要半天帮手。鲁师傅正在把一辆车的后轮拆下来,抬头问是谁要找。他说是何师傅,能修灯、换刹车线、看常见的接触问题,但膝盖不适合全天站着,也不能搬大电池。
鲁师傅把扳手放回桌面,没有马上点头。“半天可以,早上来,下午前走。忙的时候我再问他,不忙就让他坐着分零件。工钱按做的活算,不会比跑单多;我能保证的是他不用连着骑十几个小时。”
“我把话带给他。”翔子说。
鲁师傅又补了一句:“你别替他承诺。他愿不愿意来,得他自己说。”
翔子回到站点时,何师傅正在给车锁上链条。他把鲁师傅的话一条条讲给他,没有把“收入固定”夸大成工资稳定,也没有说那里一定适合。何师傅问了工作时间、每天要站多久、遇到重活能不能换人,翔子只说自己知道的,不知道的留着让他本人去问。
几天后,何师傅早上八点去了鲁师傅的小铺。他没有当天辞掉骑手工作,只先试着做半天。鲁师傅先让他坐在矮凳上分拣拆下来的螺丝和灯泡。何师傅习惯性地站起来想去取工具,鲁师傅把扳手推到凳子旁边,说:“你坐着也够得着,不用每回都起身。”何师傅没争,只把凳子往车边挪了半步。等腿活动开了,鲁师傅再让他检查一辆车的刹车灯线。车主站在门口看,问是不是灯泡坏了;何师傅没有先答,让他捏刹把,自己看红灯何时熄,再轻晃车尾。灯泡没裂,接点却松了。何师傅拆下灯罩,把线压紧,再让车主连续捏三次刹把。三次都亮,他才把灯罩装回去,说这次接点压实了,不替以后作保证。车主推车离开后,何师傅站起身,膝盖没有立刻发软,但也没有像年轻时那样一口气干完几辆车。
之后店里安静了一阵。何师傅坐回矮凳,把散开的螺丝按大小放好。街上每有电动车刹停,他就抬眼看门口,膝盖也想跟着站起来;过一会儿才想起现在不是在等下一笔派单。他不必绕街找活,但店里没人时,排好的半天也不会自动长出工钱。他坐着等下一件要做的事,这才切身体会到,能坐下来休息并不等于这半天有一份保底工钱。
快到中午,鲁师傅把一碗面放到柜台边,叫他先吃。何师傅问忙的时候要不要帮着抬电池,鲁师傅说重活另找人,不让他逞强:“半天只是排好的时段,钱仍按做完的活结;今天活少,就少挣。”挣得比跑单少,休息时间却能写进安排里。何师傅听完,没有马上说好,先问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来。
回来时,他手里多了一张写着排班时段的纸,膝盖护具还在裤子外面。他说第一天没有挣到跑单时那么多,但中午可以坐下吃完饭,没到晚上腿就开始发抖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翔子问。
“还得再做几天。”何师傅把纸折好,“我不是不跑了,是不想靠疼不疼来决定今天有没有饭吃。”
又试了几次后,何师傅回到鲁师傅的小铺,问能不能把半天的工作排进下周。鲁师傅拿出一张旧日历,和他一起圈出能来的日期,旁边写明“按做完的活计钱,重物另找人”。时段有了安排,收入仍要看当天做了什么。何师傅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护膝外侧的口袋里。
他回站点找马力,说下个月不再排整天的常规班,若偶尔来顶一段会提前说。马力没劝他留下,只把新的班次从排班表上划掉,问他是否要保留群消息。何师傅说先留着,万一有人要修车还能联系。那一笔被划掉以后,他没有当场换下反光背心,只把它叠好放进工具袋。
翔子听完,没有说“那就好”。一个人换工作,并不会把旧账、租金和身体一起清零。何师傅选择去修车铺,不是因为他倒下了,也不是因为翔子把他救走;只是他先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能继续做下去的节奏。
二月中旬,翔子收到许福兰一段语音。学校发了实训流程预告,具体实习单位名单尚未公布;她课后自己问了老师,老师说学校会统一安排,具体时间还没定。许福兰把“什么时候公布、之后找谁确认”记进通知本,又发消息告诉翔子:“我记了,等通知出来我自己去问。”翔子回了一个“好”,没有替她打电话。
二月最后几天,母亲发来消息,说许福兰的后续实训材料和家里常用药还差六百元。翔子问她是不是急着今天付,母亲说月底前补上就行。那个月固定的六百五十已经转过,他又从银行卡里转了额外六百,单独记在“家用额外”一栏。
翔子把二月三日到账的那笔四千七百元结算、二月常态支出和额外六百都记在账页里:一月末余额九千九百九十,加上四千七百,减去三千五百常态开支和六百家用,月底还剩一万零五百九十。何师傅的收入没有写进来,鲁师傅的维修铺也不是翔子的店。
何师傅离开站点前,把自己旧车上拆下来的刹车灯放到翔子手里:“这只还亮,你看看接点。别急着拧,先找松在哪儿。”
翔子回到房间后,把灯放在桌角,先用小螺丝刀打开外壳。他没急着把线剪开,沿着接点看了一遍,发现焊点没有裂,弹片却被压得贴平,轻轻一碰就松。他用螺丝刀把弹片挑起一点,又把接口里的灰擦掉,重新合上灯罩。没有换零件,他也没把它写成“已经修好”;只在纸上记了“弹片回位,待装车试灯”。
第二天到站,胶带哥看见他把那只灯从工具袋里拿出来,问弹片回位是不是就算修好。翔子说还得装车复测,灯亮过一次不算确认。骑手看了看纸上的“待装车试灯”,说下回碰到这种故障,他会先停下来说明什么时候灭、什么时候亮,不催人当场保证。
几天后,胶带哥照着这套办法给一单普通午饭留了记录。到店后,他先保存订单详情页,再拍骆姐写有日期和出餐时间的小票;镜头避开顾客姓名和电话。回站后,他把两张图按同一日期放进手机相册,订单号和小票能对上。翔子只让他留住原图,不把一组完整记录说成平台一定会改账。胶带哥点点头,说这次至少知道从哪一页找起。
何师傅的车不再天天停在站里,但那只灯留了下来;它不是一件告别礼物,只是一件还可以继续修的东西。
第十六章 她买了回程票
三月三日,二月的结算款到账五千三百元。翔子把它写进收入栏,和上月底的一万零五百九十相加,再减去三月常态开支三千五百,账面余额预计是一万二千三百九十。他没有另列一次性支出,也没有把下一笔还未到账的钱算进去。
那周,宋嘉欣接到张家口县城餐馆的电话。她先在站点外听,听了一会儿,把手机拿开看了眼信号,又走到门边继续。翔子没有走过去,只听见她问:“每月休几天?晚班到几点?要是孩子放学,我能不能先跟别人换一班?”
电话那头说岗位还在,工资比她现在跑单少,但时间固定,店里能给一间员工宿舍。宋嘉欣没有马上说好,问了试工日期、工资发放日、排班表提前多久出来。对方回答后,她把几项数字写在钱包夹层的小纸上,最后才说:“我回去问一下我妈,明天给准信。”
第二天,她给母亲打电话。女儿放学后的接送、晚班怎么轮、宿舍离学校多远,几件事一件件确认。母亲说可以帮着接孩子,但不可能每天都等她下班;宋嘉欣没有把这句话听成拒绝,而是拿出女儿的课表,先问母亲哪几天能接,自己哪几天能赶在放学前到家。她把两种排法都写下来,又问餐馆能不能固定早班,或把晚班集中在周末。电话里没有立刻谈妥,她们约好等店长确认班次后再算一次。
翔子在旁边收工具,听她把问题重复一遍又一遍。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因为北京太累才要走,也没有拿自己那辆车说事。那是宋嘉欣的生活安排,不是等他替她添一项“留下来的理由”。
三月中旬,餐馆的店长打电话把固定班次逐项说给宋嘉欣听: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,周休一天,工资按月结,入职前先试做几天。宋嘉欣确认晚班是不是偶尔才有、排班能不能提前一周知道,又问员工宿舍是否允许带孩子。店长说房间是给单身员工住的,孩子不能住进去;宋嘉欣没有争辩,只问如果她住在母亲家,能不能固定早班。
店长发来一张班次表。宋嘉欣收到后把手机递给翔子看:时段和电话里说的一样,月薪比她现在的结算少一截。她又把女儿放学后谁去接、母亲能不能临时替班逐项对过。看完,她回了一个“我接受”,随后把入职日期存进日历。
她没有登记员工宿舍,而是回信说住在母亲家,自己负责日常接女儿,首周只有一次临时延时由母亲帮忙接。随后,她把原来那张回乡基金的纸和新班次放在一起,在自己的账本里列出工资、路费和女儿接送。数字比北京的结算低,但她不必为每晚下班后找谁接孩子再打一个电话。她把差额记了下来,没有等翔子替她补上。
宋嘉欣又把入职日期念给母亲听,确认孩子的接送安排后才说“我回去”。母亲答应把家里空出的床铺收拾好,也提醒她别把临时帮忙当成永久安排。她们说好先过一个月,再看接送和上班能不能都顺下来。宋嘉欣没有说这条路一定好,只把试工那几天圈在日历上。
挂断母亲的电话后,她又给女儿打过去。孩子问她这次回去会不会每天都在家,宋嘉欣没有把班次表说成保证,只告诉她八点上班、四点下班,放学后尽量由自己去接;临时要加班时,会提前和她们商量。女儿问能不能把她的书包放在新床边,宋嘉欣说可以,让她先挑一本最想带回来的书。孩子又问学校联系册放在哪里,妈妈回来后能不能给她看;宋嘉欣没答应“每天”,只说回家后先把联系册放在书包旁,她到家时一起看当天要紧的一页。女儿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像是先记下一个两个人都能做到的小事。通话结束后,宋嘉欣把“接女儿”写在入职日期旁边,没有把孩子的安排留给翔子替她想。
翔子跟她并排坐在站点门口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豆浆。她的手套放在两人中间,指尖有几处线头脱开。他伸手把线头卷回去,宋嘉欣没有躲,只把杯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。那一刻,他想说“再等等”,又想到她已经问过工资、班次和孩子接送,自己给不出任何一项更确定的答案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他问。
“月底。票我自己买。”宋嘉欣说,“我妈把住处腾出来了,餐馆等我报到。”
翔子点了点头,想把话说得再完整些,最后只问她要不要把那本出餐便签留下。宋嘉欣笑了一下:“那是我自己的本子。你有你的时间表。”她把便签放回手机壳里,只把一张写过路线的复印页递给他,告诉他南门晚间会锁,北门旁边的小道白天能走。
他没有问那张纸算不算告别。那天收工后,两个人去街边吃了一碗面,谁也没有提以后会不会再见。宋嘉欣问他车子冬天有没有出问题,翔子说换了备用电池,花了九百;她点点头,说自己的账里也有一笔回家路费。他们把话说到这里,没有把彼此的计划编成同一张表。
第二天,宋嘉欣坐在站点门口打开自己的购票页面,把出发日期和到站时间同餐馆的报到日对了两遍。她又给母亲发消息,确认到站后谁来接、如果晚点要在哪里等;母亲回她一个能接电话的时间段,她才把车次选下来。宋嘉欣看了一眼钱包夹层里那张回乡基金的纸,确认票钱从自己留出的路费里出,才按下付款。确认短信收进手机文件夹后,她把“车票已买”记在自己的账里,没有让翔子替她垫付,也没把这笔路费写进他的本子。
三月二十九日,宋嘉欣把行李装进两只旧编织袋。站点的人来来去去,有人问她还会不会回来,她说不知道,先把女儿接回身边再说。翔子帮她把袋子抬到车站,走到检票口前停下来。她买的是当天回张家口的车票,时间和座位都印在纸上。
“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翔子说。
“好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又伸手握住他的手指,很快松开,“你也别总把有订单当成必须接。”
她进了检票口,没有回头找他。翔子站在黄线外,等她的编织袋消失在通道里,才转身往回走。车票背面上,去年写过的路线和账目已经占满大半;宋嘉欣那张出餐便签没有留给他,她的号码仍在他手机里。
回到站点后,群聊安静了很久。小路突然发来消息,说他2018年夏天买的那辆旧车还没登记,发票和整车合格证明在老家,家人下周能寄来。翔子回复他先拍清楚车型和凭证,别只凭记忆跑窗口;等材料到了,他可以陪小路去,但申请人是小路自己。
三月末,翔子把银行卡余额核到一万二千三百九十元。宋嘉欣的那张路线复印页压在账本旁边,他没有把她的离开算进支出,也没有把她的选择记成自己失去的东西。小路的文件还没寄到,四月三十日却已经写在日历上。
四月第一周,宋嘉欣的工作按店长确认的八点到四点排班,女儿放学后她大多数日子自己去接。有一天店里临时多留她一小时,她提前给母亲打电话,让母亲帮忙接了一次;母亲答应的是这一次,没有把临时帮忙说成固定安排。
另一个没有延时的傍晚,她按时从校门口接到女儿。回家后,孩子把联系册摊在桌上,指着老师写的“明天带彩笔”。她把其中一个字念错,宋嘉欣没有替她读完整行,只把本子按平,让她从头看清再念。女儿低头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再读一遍,这次读对了。她抬头看宋嘉欣,像想等一句确认;宋嘉欣没有马上替她说对,只让她再沿着几个字看一次。女儿自己点头,把本子合上,放到书包旁边,伸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。母亲在旁边掀开饭锅,没有接过话,桌面上只有翻页声和锅盖轻响。宋嘉欣看着女儿把联系册放回原处,没有说以后每天都能这样,只说:“先照这个办法过,真有临时延时再跟我妈商量。”这一周的接送暂时都没有落空,但宋嘉欣没有把这几天说成日子已经全顺。
第十七章 窗口前
四月三日,翔子收到三月结算五千三百五十元。他把它写在账页上,再把上月底的一万二千三百九十元加回来。四月房租、水电、吃饭、通信和家用照旧要花三千五百,车的月租已经没有了;他在“维修铺启动金”下面留了一行空白,没有把买车后的省下来的钱直接算成储蓄。
小路寄来的材料在四月第一周到了。信封边角被压皱,里面的购车发票和整车合格证明却放在透明文件袋里。寄出前,母亲翻了两个抽屉才找到这两张原件,来电话问他是不是都要寄。小路让她按纸面标题分开放,型号看不清的部分不要照记忆补;发票先别折,夹进透明袋,等收到后他自己再核。母亲答应之后提醒他,收件了先给她回电话,别只发一句“到了”就算。小路听完,把“原件待到”写进手机备忘录,没有提前把材料清单划成已齐。
他把文件带到站里,也把电动车推来,让翔子帮忙看一眼车架号、型号和票据上的字能不能对上。
“这车是我去年夏天买的,发票上日期在十一月前。”小路说,“我在网上看过,型号也在目录里,可我怕窗口还要别的东西。”
翔子把发票上的车型、整车合格证明上的型号和登记目录里的名称逐个对了一遍,确认三处写法一致,合格证明也在。小路说目录是他自己查的,翔子只是陪他再看一眼:“材料你已经找全了,申请还是你自己递。”
翔子把通知从群里翻出来,核了一遍材料:申请人身份证明、购车发票、整车合格证明,登记申请表要按窗口要求填,车也得带去查验。他没有说“肯定没问题”,只把缺的部分列在纸上,让小路自己再核一次。
“你要是忙,我自己去。”小路说。
“我可以陪你半天。你是申请人,材料你自己交。”翔子说,“我只帮你看路和带回来的纸。”
两个人约了一个工作日的上午。翔子先把日期拿给马力看,问站点能不能把这半天记成请假,下午再回来跑。马力说可以把时间写在排班表上,但这不是额外休息日,少接的单也不会替他补进其他班次;具体少多少钱,要等五月三日结算。翔子在排班表旁边签了名字,站点那天少了一格。他把这段时间记在本子上,没有把它划成“办手续免费”。
出发前,小路把材料从塑料袋里一张张拿出来,按顺序放进文件夹。翔子陪他找了一辆能运车的短途货车。司机先问电池能不能拆,小路取下电池抱在怀里,翔子和司机一起把车架推上后厢,用绑带固定车轮和车把。翔子拉了两下绑带,确认路上不会松,才把文件夹和电池放在自己脚边。
来回运车费五十元,小路伸手想出一半,翔子说是自己愿意陪来的,直接把钱付给司机。小路没再争,只在自己的办事记录上写下“运车50,翔子已付”,不是等着他日后报销。
登记点外排着几辆电动车。有人是第一次来,有人拿着维修单询问车架号,窗口工作人员把申请表递给小路,让他按购车日期、车型和身份信息逐项填写。翔子站在旁边,没有替他回答。小路把发票和合格证明递进去,工作人员检查目录,再核对车架号和车身标识。
前面一名车主翻了几遍文件夹,还是没找到需要的证明。窗口人员没有争辩,只让他先把材料找齐,叫下一位过来。小路看着那个人把车推到一旁,低头重新数了一遍自己的文件;原件、身份证和车辆都在,他才把申请表递过去。
发票的一角被折痕压住,窗口人员看不清购车日期,问了一句:“这辆车是什么时候买的?”小路把原件完全展开,自己指出年份和月份,又把日期栏填进申请表。工作人员对照登记目录和整车合格证明,确认这辆旧车符合首次登记条件,随后让小路把车辆往前推,检查车架和制动装置。
“发票上的购买人是你本人吗?”工作人员问。
“是,我买的。”小路把身份证递过去。翔子站在他身后,没有替他回答。整个过程没有争吵,也没有人替他们开后门;需要补的表格就补,核对完成后再等叫号。
翔子没有插话。他想起自己十一月过户时,也是和鲁师傅一起把车架、证件和姓名逐项核过;但两件事并不相同,他的车已经有登记牌,现在是变更所有权,小路的车则是本人购入后第一次办理登记。
窗口确认材料齐全后,工作人员把登记凭证递给小路,告诉他这项登记不收工本费。小路先看车主姓名,再逐位核对车架号和日期,确认没有把许翔的名字写进申请栏,才把纸收进透明文件袋。他又问是否还有其他窗口费用,工作人员说这次流程没有收费项目。小路在本子上记下登记日期,问翔子是不是可以把车带走。翔子说可以,凭证和发票别分开放,回去各拍一份照片。
短途货车还停在门外。翔子把车重新固定在后厢,小路抱着电池坐在旁边,到了站点才把绑带解开;车架没有再碰到路边的栏杆。
回站的路上,小路把文件夹夹在衣服里,没急着讨论还能跑多少单。他问翔子请假是不是会影响结算。翔子说半天没上线,五月三日到账的金额里可能会少一点,自己还没法知道具体少多少。
“那你还陪我来?”
“你一个人也能办。”翔子说,“只是我知道材料在哪儿,陪你走一趟省得多绕。”
两个人回到站点时,翔子先把交通费五十元记在四月支出里,又把房租、生活费和家用从余额里扣掉。按账本,他手头还剩一万四千一百九十元。四月的工作结算和那半天少跑的订单,都要等到五月三日以后才能算清;他没有把登记窗口发下来的凭证当成自己的收入。
小路把新凭证拍照存进手机,日期离四月三十日还不到三周。他把工牌背面那行期限划掉,翔子则在自己的账页上另起一行:“陪办交通,50;收入,0。”小路把凭证照片发回家,母亲回他说原件别折,又说那两个抽屉总算没白翻。小路回了句“放好了”,把发票和凭证一起夹回透明袋里。
几天后,翔子收工后带着那只灯绕到鲁师傅的铺子。何师傅刚结束排定的半天时段,正把当天做完的活计记进本子;这只旧灯不是客人送修的工件,只是他们要补完的练手。他把灯装回自己的旧车,先确认接点和刹车开关,再捏住后刹推车过门口的浅坎。红光没有断;停下后他松开、再捏两次,灯都亮着。翔子划掉“待装车试灯”,改成“装车复测通过”。何师傅把车推回去,说:“这回可以叫修好。”他们没有把这次复测另算作维修收入。
回家时,翔子把登记通知折好放进文件袋。他的车已登记在自己名下,小路的车也有了凭证;手续有了结果,路上的时间和少接的订单却没有消失。
第十八章 还有一格电
2019年四月三十日,翔子在站点群里看见小路发来一张登记凭证的照片。车架号、车型和车主姓名都被折痕挡住一小块,小路又补发了一张拍得更清楚的。消息下面有人回了一个拇指,马力只说“材料收好”。翔子看了两遍日期,确认这辆车已经在期限前办妥首次登记。
这天是四月的最后一班。翔子早上把账本翻到新一页,三月结算五千三百五十元已于四月三日到账;从上月底的一万二千三百九十加上结算,再扣掉三千五百元常态开支和陪小路办手续的五十元交通费,账面还剩一万四千一百九十。五月三日的四月结算还没来,他没把当月订单写进余额。
上午的单子大多在站点附近。他按熟路线取餐、送到楼门,遇到等餐就把车支稳,不再在车把上腾出一只手刷手机。午饭时护腕内侧被汗浸潮,右手不麻,只是握久了发紧。他把这一点记在工作页边,没有因为手还能转,就把晚上的每一笔单预先算成必跑。
傍晚,平台推来一单距离偏远、时间很紧的订单。翔子停在路边,先看路线,再看自己车上的电量格。只剩一格,屏幕上那条蓝线要穿过一片正在施工的路段;路口被隔离栏挡去一半,绕行的主路更长,交付时间也更难赶上。他把电门松开,等仪表稳定下来,格数没有变;这块电池在冬天换过,如今看着仍没有任何保证。
手腕在连续握把和刹车后又酸起来,护腕边缘磨得发硬。他试着转了一下手腕,疼痛不重,却让握把的手指慢了一拍。订单详情没有告诉他施工路段能不能通过,也没有写电池能不能撑到终点。他可以接单,再赌一回;也可以关掉接单状态,少拿这笔钱和当月的一部分出勤奖。平台没有替他选,站里也没有人站在他身后催。他盯着地址看了十几秒,最后按下暂不接单。页面弹出一个原因选项,他点了“电量不足”,再把接单状态关掉,把手机收进外套。
回站后,马力问他怎么没接。他说电量只剩一格,路段又绕,手腕也开始疼。马力看了眼排班表,把未接订单和当前班次记清:“你自己决定的,记好原因。系统里怎么结算,五月到账再看。”翔子点点头,没有把少赚的钱说成系统替他做的决定,也没有说自己完全不后悔。
翔子下线后走出站门,胶带哥在路边等着,车后刹车灯一颠就灭。对方先说:“过坑时会熄,平地又亮。”他问翔子能不能看一眼,翔子先说:“如果只是接线松,工钱四十;要换零件我先告诉你,另算。”那人点了点头,才把车推过来。翔子把自己的车停到墙边,蹲下检查。接线端子松了,灯泡本身还亮;他让那人先断电,用螺丝刀压紧接点,再把线束固定回车架,免得下一次颠簸又松开。
胶带哥把车推到路灯下,后轮压过路边的细接缝,再捏了两次刹车,红灯都亮着。他拿出一张二十元,翔子说还差二十;对方愣了一下,问:“零件没换,收这么多?”
“算维修钱,不是零件钱。”翔子说,“你要是觉得不值,我可以不收。”胶带哥看了眼车灯,把另外二十递过来。翔子把四十元收下,回屋后在账页上分开写“副业收入40”,没有把它塞进订单结算。
胶带哥重新骑上车,后刹车灯在暗处亮了一小块红。翔子站在路边看他拐出巷口,才发现自己的工具袋里多了几样他能判断的小零件,却还没有一间能让人按时来找他的店。
他回到房间后,把本月的现金再核一次:原有余额和三月结算、常态支出、交通费、这四十元维修收入都记在行里,合计一万四千二百三十。四月半天陪小路登记少接的订单,以及今晚拒绝的这笔单,都要等五月三日结算后才能知道影响;它们没有提前出现在这张余额表上。
许福兰打来电话,说她已经选好职校的专业,报名材料交齐了,后面要按学校的安排去实习。翔子问她想不想再换一个,她说不换,自己看过课程,知道哪一部分喜欢,哪一部分不喜欢;实习单位还没定;她前些天问过老师,对方说等学校统一安排,正式通知下来后她还会自己再去问。
“那你后面要交的费用呢?”翔子问。
“我记下了,先按学校通知来。”许福兰说,“你已经帮我交了那笔,我不会因为看见新清单就先找你要钱。”母亲在旁边提醒她把凭证放进文件夹,翔子听见妹妹翻纸的声音,忽然觉得她已经能把自己的事情说完整,不再把未来推给哥哥替她决定。
翔子把手机放在桌上,翻出那张修理铺预算。工具、押金、第一批配件和周转金合计两万元,是他自己估的数,不是别人给他的开店承诺。账面可用的一万四千二百三十,离那条线还差五千七百七十;房屋押金九百仍在高姨手里,不能拿来填这张表。
他把预算拍给鲁师傅,问两万元里哪一项最容易估错。鲁师傅回了一条语音:“铺面都没定,我报不出租金。你先列清楚要接哪些活,等看中地方再算押金、水电和工具台。别先买一堆用不上的。”翔子听了两遍,没有把语音当成报价,只在预算纸边写下“先找位置、问租金水电”。
他把那张纸分成“已有”和“还要准备”两栏,取出工具袋,把小扳手、螺丝刀和绝缘胶布逐样摆开。它们够他处理几种常见接头,却不等于有一套能长期干活的工具;鲁师傅店里的检测表不算在他名下,第一批配件也不能只按自己熟悉的几种备。他在两万元旁边补了“待询价”,没有把一个整数写成已经算准的成本。表哥那笔旧借款早已还完,他没有立刻发消息再借一笔,只把差额留在纸上。
他又在纸背面画了一张小表,列“常见故障、所需工具、能否安全处理”:尾灯接点、电池外部卡扣、换胎都写进去;电池壳里的电芯那格,他留了空白。账页上单列的副业收入40元只是今晚一次,不能当成每月都能覆盖铺租的流水。
他把“开店”留在计划栏,没写“明年一定”。新买的旧车登记在自己名下,车头灯照着楼下的路;车票背面,路线、开支和订单号挤在一起,最近又多了几行维修记录。
翔子把电动车推进楼道,电量表上仍亮着一格。他关掉手机里的接单状态,没有再等一条提示把他留下。窗外没有人喊他回站,屏幕也暗了下去。明天他还要上班,只是今晚这一格电,不必用来证明他还能再多跑一单。